晚明:龙起海疆:第80章 圣心难测,圣旨临城
林驰这边刚与吴安国商定塘报措辞,战果核查仍在层层上报,循着行政层级自宁波府呈送浙江巡抚,再递兵部、通政司,最终方能抵达御前。可林驰剿灭倭寇的详细经过与斩获,不过三日,便已送到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陈矩手中。
“陈伴伴,这林驰倒是有些本事,竟又能以寡击众,斩真倭两百、假倭千余,当真年少有为。”万历帝朱翊钧览毕情报,龙颜大悦。
陈矩躬身回道:“此皆赖皇上神武远播,逆虏闻风丧胆;林驰不过奉天讨罪,仗陛下威灵侥幸得胜。若非圣天子在上运筹帷幄,他焉能建此尺寸之功?”
这话明是颂圣,暗里却是在保全林驰。武将得胜,若归功于己,便是恃功自傲的“私力”;若归于天子,则是彰显皇威的“天功”。每一场胜仗归于朝廷,皆是为皇权神圣再添一分分量。万历帝常年不上朝,却极好颜面,控制欲更是极强,陈矩这番说辞,恰好熨帖了他的心绪。
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林驰本就是天子臣仆,做得好是本分,做不好是罪责,纵有才干,也是皇上给的平台与信任,方能施展。
“哈哈,陈伴伴,你这般回护林驰,莫非还怕朕敲打他不成?”万历帝朗声笑道。
“陛下的敲打,亦是林驰的福气。玉不琢不成器,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老奴想,林驰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天恩万一。”陈矩顺势应答。
忽有寒风穿殿而入,万历帝语气骤然一沉:“此次若非林驰驰援,宁波府早已陷落。宁波府吴安国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话音一转,他冷眸直视陈矩,声色俱厉:
“祖宗设立厂卫,本为朕之耳目,监察百官,缉拿奸宄。如今倭寇已逼至宁波府城门之下,尔等的“耳目”,却成了聋子瞎子?莫非以为朕深居九重,便不知外间腥风血雨?”
“这般废弛,非是无能,实乃欺君!传旨:宁波府厂卫一应人等,无论首从,即刻拿下,一体处决,以正国法!差事办不好,留着性命何用?速换得力干员前往,若再有疏漏,唯你是问!”
陈矩闻言当即跪倒:“皇上圣明,烛照万里!老奴职司东厂,却令宁波府生出这等弥天大祸,实乃老奴尸位素餐,辜负了皇上的天恩隆眷。皇上便是将老奴千刀万剐,老奴也万死难辞其咎。”
陈矩素来正直,不滥杀无辜,见皇上盛怒,先俯首领罪,待万历神色稍缓,又叩首进言:“只是……宁波府事发,或有奸人蒙蔽,亦或是经办番役一时疏忽。老奴恳请皇上暂息雷霆,容老奴回衙门细细查究。若真是他们通倭卖国、勾连地方,老奴定不轻饶,定当明正典刑,枭首示众;若仅是因循守旧、办事不力,依老奴看,不如革职充军,发往辽东苦寒之地效力赎罪,也好叫他们知道,辜负圣恩是要掉脑袋的。”
“好。陈伴伴,那就依你。”万历帝语气终是缓和下来。
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圣意难测。
兵部的调令尚未回复,这段时间,林驰的崇明卫便在宁波府附近巡守海疆。水师甚至在舟山群岛一带,查获了被倭寇劫持、原本准备用来运送赃物的仿明制大帆船。陆上兵马则继续清剿倭寇残余——不过是些乌合之众的假倭,几乎无甚战力,林驰便权当练兵。
而宁波知府吴安国,这段日子过得如坐针毡,日夜忐忑,不知内阁与万历皇帝会如何处置自己。
宁波府衙门前,气氛早已骤变。省内官吏早已提前通报,圣旨已在途中。
因大捷而挂起的红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映着地上斑驳水迹,平添几分肃杀。林驰一身崇明卫千户服饰,腰悬佩刀,正与吴安国并肩而立。他面色沉稳,心中却也以为,这是朝廷嘉奖崇明卫以少胜多的旨意到了。
“林千户,此番全赖您神威……”吴安国强作笑容,试图再拉近几分关系。
林驰淡淡点头,目光望向府门:“吴知府,圣旨未宣,切勿多言。”
话音未落,府衙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紧接着便是沉重皮靴踏地之声。几名身穿褐色号衣、腰挎利刃的东厂番役破门而入,面无表情分列两侧,手中水火棍重重顿地,发出沉闷震响。
“圣旨到!”
一声尖锐通传,刺破府衙宁静。
林驰与吴安国心头一紧,连忙整肃衣冠,快步出迎。
大堂之上已设香案,案旁立着两人。一人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司礼监太监孙暹。他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冷若冰霜,对下方跪拜众人视若无睹。
另一人则是浙江左布政使刘元霖,面色凝重,平日官威荡然无存,站在太监身侧,竟显得局促不安。
“宣——宁波府知府吴安国、崇明卫千户林驰,跪听宣读!”孙暹声音尖细冰冷,不带半分人情。
林驰心中咯噔一下。这语气,哪里像是来嘉奖,倒像是……他不敢深想,重重跪倒。吴安国早已面无人色,几欲瘫软在地。
孙暹慢条斯理展开明黄圣旨,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二人,最终死死钉在吴安国身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宁波知府吴安国,受朕厚恩,委以名邦。乃敢怠玩边防,掩败不报,致使倭寇深入,几陷名城。视朝廷如儿戏,欺朕躬于九重,此乃大不敬、大不忠之罪!”
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心。吴安国浑身剧烈颤抖,冷汗淋漓。
林驰更是惊愕抬头,恰好撞上孙暹投来的冰冷目光,那眼神分明在说:还以为是来领赏的?
孙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弧度,声音陡然拔高:
“虽有援军克敌,难掩尔酿祸之愆!法不容情,罪无可赦!着即斩首,以正国法!
命崇明卫千户林驰,即刻监斩行刑,钦此!”
轰——
林驰脑中一片空白。
不久前他才答应吴安国,在塘报中为其缓颊、分润功劳,保他一条性命。转眼之间,皇帝竟要他这个“盟友”,亲自送吴安国上路。
“臣……林驰……接旨……”他声音干涩,双手微颤,接过那卷沉重圣旨。明黄绸缎,此刻竟烫得他手心生疼。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吴安国。
吴安国瘫坐于地,眼神空洞,仿佛一瞬苍老二十岁。他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绝望叹息,缓缓闭上双眼。
“终究……还是逃不过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