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明:龙起海疆:第26章私盐共利谋兴起,寇至兵兴战鼓擂
林驰自张府返回左百户所,暮色已染透滩涂的芦苇荡,咸湿的海风卷着细沙,拍在茅屋的窗棂上沙沙作响。他径直踏入议事茅屋,屏退值守的军户,独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张老爷临别时那句“大明朝向来缺盐”的深意,此刻终是如拨云见日般清晰。
原来这位松江府的船商巨擘,早就在私盐走私的行当里摸爬滚打多年。崇明卫濒海,滩涂星罗棋布,本就是晒盐的天然宝地,可张老爷先前的私盐生意,处处受制于崇明卫指挥使与周千户之流,十成利润被层层盘剥去七成,空有遍布江南的销货渠道,却只能赚些蝇头小利,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如今他抛来的合作橄榄枝,竟是让林驰在左百户所开辟晒盐场,一应铁锅、盐盘、淋卤工具全由张家置办送来,林驰只需借着短途布匹运输的由头,用麾下14艘乌篷船和4艘小型漕船夹带私盐——半船布匹掩人耳目,半船私盐暗藏其中。凭着他百户的军户身份,再加上前番当众斩首悍匪立下的威慑,寻常胥吏、兵痞绝不敢轻易登船盘查。更让人心动的是,张老爷许诺,盐路打通后,利润五五分账,实打实的白银,触手可得。
林驰闭目盘算,盐乃天下全民刚需,明末官盐经官府、盐商、吏役层层盘剥,价高得离谱,松江府周边的佃农、手工业者、腌制作坊,哪个不是靠着私盐糊口度日?就说华亭县的腌鱼作坊,一家中等规模的每月便需盐十几石,苏松一带的腌菜、制酱作坊更是数不胜数,私盐需求大得难以估量。张老爷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杂货铺、船坞、驿站的销货渠道遍布府县,每月200石私盐于他而言,不过是塞牙缝的量,根本不愁卖。按市价核算,200石私盐成本不过20两,售价能到80两,纯利60两,五五分账后自己能得30两。这笔钱足够给屯军添补不少鸟铳弹药,或是改善军户们的口粮,比单纯跑布运划算得多。而且张老爷也明说,这只是初期的小打小闹,待盐路彻底理顺,晒盐产能扩大,后续的赚头远非眼下可比。
林驰心中透亮,张老爷身为江南商界巨擎,岂会在乎这每月30两的分润?他要的从不是这点蝇头小利,而是借左百户所的滩涂与军权,彻底摆脱指挥使和周千户的掣肘,掌控自主的晒盐产能。待日后产能扩至千石以上,整条松江府的私盐路便尽在他掌控,届时的利润,岂是眼下能比?而于自己而言,这不仅是一笔稳赚的财源,更是给张老爷的投名状。张老爷愿意扶持自己,终究是看在利益交换的份上,唯有把私盐生意做起来,证明左百户所是能和他同坐一条船的可靠盟友,后续的军械、精铁、火药才不会断供,这一步,不得不走。
念及此,林驰不再犹豫,当即起身去寻李伯。李伯是屯里负责屯田的老人,做事持重稳妥,又深得军户与百姓信任,此事交给他打理,再合适不过。
听闻林驰要在屯里私自制盐走私,李伯先是惊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急声道:“林百户,这可使不得!私盐乃是杀头的罪过,一旦被官府察觉,咱们整个左百户所都要遭殃,万劫不复啊!”
“李伯,我何尝不知其中风险?”林驰沉声道,语气里满是笃定,“可你想想,咱们屯军的铁料、火药、耕牛全靠张老爷供应,若是不答应他,这物资说断就断。周千户那边本就虎视眈眈,没了张家的支持,咱们拿什么练兵守屯?军户们刚过上几天饱饭吃、安稳觉睡的日子,难道要再回到忍饥挨饿、任人欺凌的光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愈发坚定:“这私盐生意,从来不是单纯为了赚钱,更是向张老爷表决心,让他知道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有他的渠道和暗中掩护,再加上咱们军户的身份,风险远没你想的那么大。”
李伯沉默了,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衣角,想起这段日子屯里的翻天覆地——荒地被开垦,粮仓渐满,流民有了归处,军户们不再被克扣粮饷,这一切都是林驰一手促成。他思忖良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既然林百户已有决断,老朽便听你的,拼着这把老骨头,也帮你把这事办稳妥。只是这晒盐场地得选最隐蔽的滩涂,200石盐每月,至少要15到16亩地,最好分三四块开辟,别扎堆在一起,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正合我意。”林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人手方面,我也已有打算。那些先前被咱们救下、受过匪寇凌辱的女子,个个都对屯所忠心耿耿,感念咱们的维护,绝不会泄露消息。再由你挑十几个嘴巴严、处事稳当的妇孺,凑够四十人组成制盐小队,专司晒盐之事。”
说到这里,林驰的目光多了几分算计,语气也愈发沉稳:“让囡囡来做这个小队的领头。一来她在屯里人缘极好,尤其是和那些女子亲近,能凝心聚力;二来她是狗子的青梅竹马,狗子对我忠心不二,爱屋及乌,囡囡也定然对左百户所绝无二心。让她领着,既能把事办好,也能替我盯着,万无一失。”
李伯闻言连连称是,这般安排既稳妥又隐秘,层层考量,面面俱到,不由得心底越发佩服林驰用人的细腻与周全。当下两人议定,次日一早便带人去滩涂选址,张老爷派来的熟手盐工也该到了,正好让他们现场指导制盐技法,争取早日出盐。
另一边,崇明卫千户府内,灯火通明。周千户腆着圆滚滚的肚腩,捏着崇明卫指挥使发来的军令,肥硕的脸上横肉堆笑,差点当场抚掌叫好。原来一伙约百人的倭寇,霸占了松江府通往苏州的航道水口,平日里盘踞在岸边的土堡据点,见有商船经过便驾着快船突袭,或跳帮劫掠,或威胁商船交出货物,稍有反抗便直接杀人越货,把苏松航道搅得鸡犬不宁,过往商人人人自危。松江府知府先是令金山卫出兵围剿,谁知金山卫的兵卒久疏战阵,刚在倭寇老巢登陆,就被早有防备的倭寇一阵猛打追杀,损兵折将,狼狈而逃,反倒让倭寇越发嚣张。知府无计可施,只得发牒文向崇明卫求援,责令速速出兵剿寇。
这本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倭寇凶悍狡诈,又熟悉当地水陆地形,稍有不慎便会损兵折将,甚至全军覆没。可周千户却觉得,这是天赐的良机——打击林驰的机会,终于来了!
他摩挲着颌下肥腻的山羊胡,小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精光:“林驰那小子不是能耐吗?有张老爷撑腰,又练了些鸟铳兵,在崇明卫地界上风头正劲。正好让他去啃这块硬骨头,我倒要看看他有几斤几两。若他能侥幸剿灭倭寇,我这个上司便能坐领大功,向指挥使和知府邀功请赏;若他战败身死,或是损兵折将,正好借机治他个用兵不利之罪,把左百户所那块肥地收回来,永绝后患!”
当下周千户不再耽搁,当即命人草拟军令,点了一名亲信快马加鞭送往左百户所,责令林驰三日内点齐兵马,前往航道水口围剿倭寇,不得有误,更不得推诿。
窗外,滩涂的风愈发凛冽,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吹进茅屋,灯花忽明忽暗。远处的滩涂上,李伯已带着几人暗中勘定场地,晒盐场的筹备正悄然展开;而一场关乎左百户所生死的剿寇之战,也已箭在弦上。林驰缓缓握紧了桌案上的鸟铳,枪身冰凉,眼底却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他要用手里的火铳打出一片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