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村里横行霸道了一辈子，什么事没见过？ 几个小玩意儿，翻不了天。 他本来在卧室里睡大觉，听见了动静，知道有人来了，但脸上没有慌张，甚至带着一点不屑，嘴角微微往下撇着。 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眯着眼琢磨。 来了几辆外地黑车，那几个穿黑衣的是保安吧，领头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坐那慢慢悠悠喝茶，不用想了，肯定是姜媛在外面勾搭的野姘头。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去，叫道：“你们这些人，跑到我房子里吵吵嚷嚷干什么？” 可他忘了，这是姜媛父母的房子，不是他的房子。 就连他们老两口住的那两间老屋，也是姜媛父母在外打工多年攒下钱来翻盖的。 他住着儿子的房，用着儿媳的血汗钱，住久了，便以为这是自己的了。 人心就是这样，一床被子盖久了，就闻不到自己的汗味了。 这时候，赵宇从老屋东头走了出来，那是马金桂的卧室方向。 他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一捆一捆的，少说有十几捆。 赵宇数了数，正好十八万。 原来这老两口不信任银行卡，觉得那东西是骗人的，花花绿绿的一张塑料片，不如真金白银实在。 他们一辈子只信两样东西： 一样是现钱，握在手里才踏实； 一样是儿子，捆在身边才放心。 “姜小姐，彩礼找到了，十八万，是真钞。”赵宇说道。 姜媛看了那袋钱一眼，又看了姜德厚一眼。 姜德厚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骂出声来：“好啊，原来你们是土匪啊！竟然跑到我家里抢劫！来人啊！救命啊！” 他朝着院门外喊。 没有人搭理他。 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这房子又偏僻，多大的叫声那也是一泡尿撒在了棉花堆上。 “来人啊，我要把村子里的人喊来评评理。哪有孙女带着外人来抄自己家的？ 你爷爷奶奶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他气得老眼昏花，差点儿就站不住了。 姜媛笑了一下，“爷爷，那你就用力喊。都喊来也好，当着大家的面，把彩礼的事说清楚，刚好这彩礼钱也该退给人家了。” 姜德厚嘴角的纹路僵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这个孙女会这么说。 本来最多以为孙女和他一样儿，是贪上这十八万彩礼钱了，想来抢他老头子的钱！ 他又看了叶玄一眼。 那年轻人坐在堂屋，喝着茶，一句话不说。 但他旁边那几个黑衣服的年轻人，个个身量结实，一看就是地痞流氓！ 他哼了一声，不敢吱声了，怕挨揍。 “爸，”姜媛转过头，“你去打电话，让那个相亲的男人来，让村长也来。当着大家的面，把彩礼钱退了。清清白白，谁也别欠谁。” 姜保军站在那里，看着那袋钱，他看了姜德厚一眼，又看了姜媛一眼。 他知道，今天这个头该往哪边低。 他摸出手机，手指还在抖，但号还是拨出去了。 姜媛蹲下来，把苒苒从姜静身后拉出来。 苒苒的小脸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姜媛用袖口擦了擦她的脸颊，那脸冰凉冰凉的，苒苒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眼珠子黑亮黑亮的，破涕为笑道：“姑姨，你今天真威风！” “走。”姜媛站起来，拉住姜静的手，“等会儿退完彩礼，把这事儿了结，跟姐回京城去。” 姜静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点了点头，把苒苒搂得更紧了些。 院子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村长来了。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姜，都是本家的人，算起来两百年前也是一口锅里吃饭的。 他穿着一件旧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走得不快不慢，眼睛先是在那几辆黑色的车子上转了一圈，又落在院子里那几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身上，目光里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警觉。 “哎呀，媛妹子，你这是做什么啊？他们是哪来的？” 他收了伞，站在屋檐下，雨水从伞尖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姜媛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大伯，您来得正好，这些都是我的同学，来帮忙的。”她伸手朝柴房那边指了指， “我奶奶得神经病了，我来送她去医院呢。她现在犯病了，到处乱咬人骂人，把家里东西都摔坏了！” 她说着，给她爸使了个眼色。 姜保军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嘴里应着：“是的是的，有这么回事……这两天疯得厉害，我们都没法过了……” 村长皱了皱眉，看了看柴房那边。 柴房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 这时候，姜德厚打起精神走过来了。 他拄着那根木棍，在村长面前站定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放屁！”他说，“不肖子孙！空口无凭，你们说疯就疯了？拿出证据来！” 他在这个村子辈分高，脾气硬，村长见了他也得叫声叔。 他吃定了姜媛是想贪走他们的彩礼钱。 所以污蔑人得了精神病！ 那个老太婆昨天还能骂儿媳妇骂到半夜，精神好着呢！ 姜媛笑了，她把手伸进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鼓鼓的，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来。 纸是A4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最上方盖着一个红彤彤的章。 县医院，精神科，诊断证明专用章，九个大字，清清楚楚。 “大伯，您看。”她把那几张纸递到村长面前。 村长接过来，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 他的眼睛有些花了，但还看得清大字。 第一张是“精神科诊断证明”，患者姓名：马金桂，年龄：七十八，诊断：重度抑郁症伴躁狂发作，建议住院治疗。 下面是一大段医生写的字，潦草得很，看不太清，但那红章是真的，不像是假的。 第二张是“检查报告单”，上面的数据密密麻麻，什么脑电图、神经递质、焦虑量表，他看不太懂，但那上面有医生的签名，有日期，有医院的骑缝章。 “嗯……”村长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抬起头，“这倒是……医院的真东西啊。” 姜德厚站在旁边，脸上的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姜媛真能拿出什么诊断书。 他伸手要抢过去看，姜媛已经先一步收了回来。 “爷爷，知道你着急，但是你先别急，我们很快就能把奶奶送去医院看病了。” 她把诊断书折好，重新装进信封里，放进挎包，拍了拍，“人老了，难免会得病，哪有长生不老的道理？就是到了市里，结果也是一样的。咱们不能讳疾忌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