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穿越历史

射王中肩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射王中肩:第一百四十六章 落子

林川进宫时,洛邑王城的钟声刚歇。偏殿里炭火烧得比前日旺,姬林没穿朝服,只披件半旧的玄色便袍,坐在案前,手里摆弄着一枚玉棋子。案上摊开的是那卷卫国旧官私刻鸟爪木牌的拓本,墨迹还新。林川行礼落座,姬林没急着说话,先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盒,说郑伯这两日在洛邑,看得比太史寮还勤。 “臣是来见天王的,也不敢闲着。”林川说。 姬林笑了一下,把案角一卷帛书推过来,让他看。林川展开,是一份署名不详的秘奏,写着郑国商队近日频繁出入北门,借虎贲军草料库之名私卸货物,疑与楚国细作有关。林川看完,把帛书放回案上,说这秘奏送来得倒巧。他昨夜才去草料库看过,今天这折子便到了天王的案头。 “天子可派人去草料库核过?”林川问。 “没去。寡人先叫了你。”姬林身子往后靠了靠,烛火映在他年轻的面孔上,明暗不定,“你这几日查的、看的,和这折子里写的不一样。郑伯,今日叫你来,只问一句:若这洛邑城里,有人拿楚国的刀,刻郑国的名,逼寡人砍你,你怎么办?” 林川没有立刻回话。他倒了杯温汤,慢慢喝了一口。杯壁极薄,那口汤从喉咙暖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口的冷意。这折子明着告郑国私卸军资,实则是把草料库那几车脏货和郑国绑死。天子若派人去查,货还在,车辙还在;若不查,郑国就得一直背着这口黑锅。林川放下杯子,说:“臣不怎么办。臣只是来之前去看了那处草料库。库门外的车辙已经叫晨雾润软,库后西墙有处新豁口。若天王即刻遣人查验,库里不是多了货,是少了货。贼人夜入,东西失窃。天子若问,臣请一并查清。” 姬林挑眉,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没接这个茬,反而道:“那几车东西,成周替你认下了。他昨日就去太庙烧了旧符,今日又去草料库点了数。你郑伯做事,连虎贲军的老统领都要替你圆场,这倒让寡人担心。” “成周将军是先王旧臣,最知道这些脏货会害了谁。他不是替臣圆场,是替虎贲军避开祸事。”林川说。 姬林把棋盒往案中一推,两枚棋子掉出来,在帛书上滚了半圈。他叹了口气,坐直了些:“寤生,洛邑这盘棋,你比寡人看得深。可你不能总让寡人在宫里替你的郑字正名。你不在洛邑时,虢公旧部算你的粮,卫国旧官记你的行,连虎贲军里的老卒都替你说好话。他们越说,朝上越有人说你想当第二个虢公。寡人叫你来,不是要问你有没有私心,是想让你自己说一句——这洛邑你留不留?” 林川抬起眼来。姬林的目光又深又静,像在等他一个极重要的决定。林川忽然想起现代玩过的那些策略游戏,每到势力做大,就有人来问:你要不要另起炉灶。游戏里可以存个档,现实里没有。他缓缓开口:“臣是新郑的君,洛邑的天王在一天,臣就朝一天。臣可以留,但新郑不能空。汝水以南的楚军还没有回江汉,宋国还等着粮草过冬,虢国边市刚稳。大王若想臣留下,就把虎贲军的粮草供给单给臣看。若是虎贲军连入冬的粮都不够,臣就先把这洛邑的粮案和大王的军心一起压下来。” 姬林没说话,只从案下抽出一卷褐绳竹简丢给他。林川展开,是虎贲军今年入冬粮草清单,账面与仓库显然对不上。林川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有了数。他双手按在膝上,说:“这账对不上,是有人先挪了粮,再借楚国的名头栽给郑国。洛邑粮仓封了五座,虎贲军的冬储又被挪走大半。天王若信臣,就给臣三日期限,把洛邑这几条线收干净。粮草找不回来,臣回汝水再调;名分若脏了,郑国就只能背一辈子。” 姬林看了他很久,才点点头,说:“好,就三日。三日后,寡人在朝上听你回话。你要多少人,就问太史寮要。只是有一条——卫国旧官那间空宅,你别再去。朕已经让内臣盯了。你郑伯去,就是授人以柄。叫成周的人去,名正言顺。” 林川领命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大王,今日的话,若被别人听了去,臣这三天就白争了。”姬林哼了一声:“放心,这殿里除了你,就剩寡人。连个倒水的都没留。”林川行礼而出。 出了殿门,风比进来时更紧。子都靠墙站着,半张脸藏在斗篷里。见林川出来,迎上来问:“大王怎么说?”林川言简意赅:“给我三天。你带人去,别动卫国空宅,让成周的人去。我们只做一件事——把洛邑城北到虎贲军草料库的每一条巷子都查一遍,有车辙、有鸟爪、有生漆味的,全标出来。”子都问,标出来又如何。林川说:“标出来给周公看。天子已经知道这盘棋是谁在下。我们现在缺的不是线,是把线连成人,让人连成局。” 子都看着他,没再问,转身去牵马。林川站在殿前,看洛邑王城的飞檐在风里像一条条黑蛇。他在现代看过一句话,说天下的棋局,从来没有真正下完的时候。每个终局都只是另一个残局的开头。他原先不信。现在站在这里,他信了。他回头望了一眼偏殿,姬林没出来,但那扇门还留着一道窄缝,像谁把最后一点光留给了他。 当夜,卿士府旧馆里灯火通明。林川和祭仲、子都、成周铺开洛邑北城图。子都把白日查来的车辙和鸟爪位置一一标上。那些线绕着虎贲军草料库,像蜘蛛网,也像一只张开的鸟爪。林川拿炭笔从其中一条线向城西一划,正好穿过卫国空宅和旧书铺。他说:“三天。三天后,我要让天子看见的不是郑国的清白,是这洛邑城里到底谁在替楚人养线。现在,子都去虎贲营,成周去太史寮,我们在天亮前把第一根线收掉。”他说完,推门出去。洛邑城黑沉沉的,几处灯火稀稀落落,像棋枰上被风吹散的残子。三日后,这盘棋就要见个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