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黑暗童话世界:第七十六章:噩梦
听到母亲这个愿望的瞬间,斯诺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个愿望比祈求和睦相处更加彻底,它要求的是本质的、品性的扭转!这触及了他复仇计划最核心的部分——他要的不是虚假的和解,他要的是母亲认清那些兄弟丑陋的本质,他要的是他们罪有应得!
然而,在幻境中,他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幻境,忠实地响应了这个“内心最深切的渴望”。
光芒流转,场景变幻。
阿多尔出现了。
他不再暴躁易怒,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火焰气息变得温和,他笨拙地捧着一束在严寒中极难培育的鲜花,脸上带着与他体型不符的、略显羞涩的笑容,走向白雪公主,声音低沉却努力放轻:“母后……送给您,我……我以后会控制好自己的脾气。”
塞伦也走了过来,他那冰冷的、如同覆盖着冰霜的脸庞柔和了许多,手中没有拿着任何树脂或标本,而是托着一个精心雕刻的冰晶小鸟,栩栩如生,内部有微光流转。“母亲,”他的声音不再刺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它……不会凝固,会一直为您歌唱。”
他轻轻一推,那冰晶小鸟竟真的绕着白雪公主飞舞起来,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
最后是卢修斯。
他依旧完美耀眼,但那份完美不再带有疏离感和审视的意味。他优雅地行礼,手中没有权杖或利剑,只有一本古老的、关于王国治理与仁爱的典籍。
“母后,”他微笑道,眼神真诚,“我最近在读这本书,受益匪浅。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探讨,如何让王国变得更加公正与美好。”
他们围拢在白雪公主身边,眼神温和,举止体贴,言语间充满了对母亲的敬爱与兄弟间的友善。
他们甚至主动向斯诺示好,为过去的种种表示歉意,态度恳切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一幅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完美家庭图景,在火柴的光芒下,被渲染得如同天国。
白雪公主看着这一切,喜极而泣,她张开双臂,将她的“儿子们”一起拥入怀中,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亲情与圆满。
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和满足之中,认为奇迹真的发生了,她的愿望成真了!
随后,她转向旁边已经完全僵住的幻境斯诺,紧紧抓住他的双手:“斯诺!你看到了吗?!你的弟弟们,他们本质是好的!他们现在都变好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真正团聚了!再也没有隔阂,再也没有伤害了!”
现实的斯诺:“……”
他的意识,仿佛被瞬间抛入了绝对零度的冰窟,然后又猛地被扔进沸腾的油锅!
恶心。
一种生理和心理双重意义上、强烈到极致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不该是这样的!!!!
他想要的是撕开伪装,是让她看清那些杂种的丑恶本质,是让她在绝望中只能依赖自己这个“唯一忠诚”的儿子!是彻底的毁灭和复仇!
而不是这种……这种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家庭伦理大团圆”!!!
但他无法说出口。他只能看着母亲沉醉在这用谎言编织的完美世界里,看着她因为这群“改邪归正”的儿子而露出的、比之前更加灿烂幸福的笑容。
这份因虚假而产生的幸福,像最毒的针,深深刺痛着他。它否定了他的痛苦,玷污了他对真正亲情的渴望,也让他复仇的决心备受折磨。
听着她口中对那几个杂种“本质是好的”的赞美和欣慰,斯诺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灵魂都在抗拒、在尖叫!
“呃……呕——!”
现实的斯诺,猛地从偏殿的座椅上弹起,冲向角落,扶着一个装饰用的花瓶,剧烈地干呕起来。尽管胃里空空,但他仍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灼烧、翻腾。
他那覆盖着树根的左脸剧烈抽搐,右眼布满血丝,充满了狂怒、挫败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
他胡乱用袖子擦了下嘴,残存的体液在嘴角留下难闻的气味。然后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根已经燃尽、只剩一小截焦黑木梗的火柴,猛地再次伸手入怀,抽出那个小小的硬纸板火柴盒。
动作粗暴地打开,抽出一根新的火柴。
“嚓——!”
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晰。
“停下!给我停下!这不是我要求的!毁掉它!我要的不是这种恶心的童话!!!”
昏暗的老式剧院,玛奇格尔依旧坐在第一排,小小的背影对着入口,仿佛从未移动过。
斯诺大步走上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带着失控的怒火。
玛奇格尔缓缓抬起头,金色刘海下,那双空洞的大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
“哦?是吗。但我收到的“指令”,是“让她看到他们最真实最肮脏的内在,让他们互相残杀,甚至对她不敬”。”
她顿了顿,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继续说:“我展示了他们过去的罪行,也编织了冲突和背叛的戏码。这些都做到了。至于她最后的愿望……那是她“内心最深切的渴望”。幻境的核心规则,就是回应点燃者的渴望。她渴望家庭和睦,渴望儿子们变好。我只是……忠实地让这个渴望,以戏剧性的、符合逻辑的方式“实现”了。”
“符合逻辑?!”斯诺几乎要怒吼出来,但他强压着,声音因压抑而颤抖,“让他们瞬间从人渣变成圣父叫符合逻辑?!这叫扭曲!这叫欺骗!这叫……彻头彻尾的噩梦!”
“在幻境里,逻辑由我定义。”玛奇格尔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只要“观众”愿意相信,只要情节能够自圆其说,只要情绪足够浓烈……那就是“真实”。”
“她相信了,不是吗?她感到幸福了,不是吗?这甚至比你那单纯展示丑恶只为报复的想法,更能让她沉浸,更不易醒来。从“维持幻境”的角度,这很成功。”
“成功?!”斯诺的独眼赤红,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要的不是这种“成功”!”
“现在,立刻,取消那个愿望!”他几乎是命令道,“让那三个“好儿子”变回去!或者干脆让他们消失!用别的方式!但绝不能让他们以那种恶心的姿态待在她身边!一秒都不行!”
玛奇格尔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双大眼睛里似乎闪过看傻子的怜悯。
“取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卫兵队长大人,你见过哪个舞台剧导演,会在戏剧上演到高潮、观众情绪最投入的时候,突然冲上台,宣布“刚才演的都不算数,我们重来”的?”
“你的母亲不是傻瓜,斯诺。她或许被“嫉妒”蒙蔽,但她作为统治者的敏锐和疑心并未消失。如此突兀的转折,如此严重的逻辑断裂,极有可能让她意识到“不对劲”,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斯诺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一旦她开始怀疑,哪怕只是一丝裂痕,幻境的稳定性就会大打折扣。她会尝试“醒来”,会挣扎,会调动她体内“嫉妒”原罪的力量冲击这个由幻境的牢笼。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可不敢保证。”
“那……那就换一种方式!”
斯诺咬紧牙关,声音从牙缝中挤出。
“按照我们原定的计划来!让他们……让那几个幻影,“意外”去世!然后告诉她……告诉她火柴的奇迹无法逆转生死,美好总是短暂,命运无常!”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速越来越快:“对!就这样!让阿多尔在尝试控制新能力时“意外”被自己的火焰反噬!让塞伦在制作更精美礼物时被“失控”的魔法材料吞噬!让卢修斯在……在钻研古籍时遭遇古老的魔法诅咒或者实验事故!”
“死法要合理,要看起来像是他们“改过自新”过程中不幸的意外!然后……然后母亲会悲痛,但她会接受!她会认为这是命运对她过去错误的惩罚,或者只是不幸的意外!她会更加珍惜剩下的……唯一的……”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唯一的谁?他自己吗?可在这个被篡改的幻境里,连他自己都是虚假表演的一部分。
玛奇格尔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在评估斯诺刚才即兴发挥说出的那些剧本的可行性和……戏剧性。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缓缓点了点头。
“行。”
声音平淡依旧,仿佛只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那就如你所愿。”
“意外总是更“合理”的结局。毕竟,过于完美的幸福本身,就容易让人不安,不是吗?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她慢慢转过小小的身体,面向舞台,那面泛黄的幕布上还残留着虚假家庭和乐的模糊光影。
“不过细节需要时间编织,以确保逻辑自洽和情感冲击的递进。”
玛奇格尔的声音传来,“你可以回去了,斯诺队长。当“意外”发生时,你会感知到的。届时,你需要扮演好你“悲痛但坚强”的长子角色,安抚你“伤心欲绝”的母亲。”
斯诺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幕布上那些已经开始隐现裂痕的“完美”景象,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闭上眼睛,意识如同挣脱蛛网的飞虫,瞬间抽离。
偏殿中,斯诺的身体微微一颤,睁开了眼睛,手中的火柴早已燃尽,只剩下一点焦黑的梗。
他望着地上的灰烬,陷入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