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第32章 长平之战21
秦国使臣王稽顶着一个苦瓜脸守在传舍里等待赵王的召见。
这几天把他愁的啊,他也是运气差,刚好被派了这个苦差,其实王稽心里话是:其实一开始我是拒绝的。
以前秦国遣往它国的使臣,哪一个不是鼻孔朝天,走到哪里都会受到优待,哪像这回出使赵国,赵国人恨不得生啖了他,一连几天都没有见到赵王,送的膳食里肉也没有几块,茶水也是有上顿没下顿的。
其实也不是赵王不想见他,主要是赵国朝堂对议和的条件争议太大,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朝堂上像闹市,而那些卿大夫们则是讨价还价的小商贾。
有的说必须让秦国全面承认上党郡主权归属赵国,并拆除秦赵边境所有前沿军事堡垒。这条建议其实挺好,能在根本上解除秦国对赵都的直接军事威胁,但又有些太狮子大开口了。
这也意味着秦赵边界要留出足够大的一块缓冲区域,意味着秦国要退出很多城池。
更过份的则是说让秦国归还并割让秦所侵占的蔺、离石、祁等战略城邑,将秦赵西线边界大幅向西推移。
赵王丹在台上听见都在心里发笑,你想屁吃了啊,秦国只是输了一仗,不是亡国了。
还有的说勒令秦退还所侵占的韩、魏等三晋故土,强制恢复战国初期政治格局,最最过份的则是要求秦国遣送各国质子,并强制秦与山东六国签订长期的互不侵犯盟约。
越听越离谱,那秦王嬴稷又不是傻子,什么条件都能答应,赵国这届朝堂班子业务不行啊!
赵王丹怒了,解散。至于议和的事,寡人交给上将军决定吧!
宦者令缪贤带着诏令与秦国使臣,快马加鞭去往河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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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野王城北的高地上,临时搭建的会盟台四面敞着,夯土还带着新翻的潮气。
秦赵双方动作出奇的一致,白起的大军在前面跑,赵括的追兵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也不发生短兵相接的小规模战斗,双方很默契,克制着冲动,知道一切都会回到谈判桌上来。
野王是个好地方,继续朝西走就可以走到轵关陉,从那里可以一条直线回到咸阳。也可以北上,那里就是泫氏。当然,更可以往东,去往河内。
谈判的地点就选在了这里。
廉颇放开了通道,让秦王的车队前往野王,其他的没有变化,守城的还是守城的,依旧站在城墙上。围城还是那些赵军,他们也没有因为要谈判而松懈,原地不动,等待着命令。
秦国的使者车驾先到。二十辆革车一字排开,黑底红纹的旌旗在风里卷得猎猎作响。秦王腰佩太阿剑,翻身下马时脚步极稳,看不出半点被围困过的狼狈。
白起早等在那里了,铁甲未卸,面沉如水。
范雎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目光却不在简上。
赵国人来得晚一些。
赵括是骑马来的。
他胯下那匹枣红马浑身是汗,蹄子踩在夯土台前的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廉颇乘战车在后,白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他坐得笔直,像一截钉进车舆里的老木桩。
两拨人在台前停住。
中间隔着十步的距离。
这十步,在长平战场上填进去了二十多万条人命。
秦人差不多损失了十五万左右,赵国也是损伤极大,达到了八万。
此刻野王城头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不打响鼻。
秦王先开了口。
他先看了看赵括,又抬头望了望会盟台两侧立着的赵国旌旗,旗上绣着的赵字被风扯得变了形。
秦王忽然笑了一声。
“寡人在咸阳时,曾见过马服君赵奢的画像。”秦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括脸上,“今日见马服子,倒比画像上的马服君还要英武几分。赵国出将才,父子两代皆是良将,便是寡人也羡慕得很。”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在拉家常。
赵括身后,廉颇的眼皮跳了一下。
赵括并没有急于回答。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贲虎,朝秦王拱了拱手,“大王说笑了,不敢当啊,不敢当。”
赵括笑得恣意,像吃了蜜蜂屎一样,搞得旁边的韩不侵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当着强国秦王的面,赵括丝毫没有谦逊的样子,他的笑声里哪里是“不敢当”,而是在说“使劲夸我吧,我受得起”。
白起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好像并没有看见这一切。
范雎却像是看见什么奇珍异宝一样,在他的人生经历里,并没有遇到了赵括这种人,他心想:我秦国为何会输在此人手上,毫无理由啊!
赵括继续说道:“我却是知道,秦国出相才,先是穰侯,又是应侯,真是人才济济啊,我们赵国人才凋敝,也只出了一个蔺相如,比不了啊,比不了。”
秦王一口气差点没有噎死。他只是以一个长辈的口吻随口说了两句客套话,顺便离间一下赵王与赵括的关系,没想到赵括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连消带打,把秦国在场的四个人都绕进去了,这嘴毒啊!
穰侯是谁?秦王的舅舅,被应侯范雎瓦解了相邦的势力,并在狱中忧愤死去。还有,穰侯魏冉还是白起的伯乐,正是有他的发掘与提拔才有了后来的战神白起。
范雎与白起不对付也跟这一点有关。
白起在赵括提到穰侯时眼皮抬了一下,他并不是毫无感情的战争机器。
没等他们消化完上一句,赵括下一句又来了。
赵括嘴角微微扬起:“大王亲临野王,这份胆略,倒让赵括想起一个人。”
“谁?”
“楚怀王。”
这三个字一出口,秦王的脸色变了。
楚怀王这大傻子被骗入武关,囚死于咸阳,是秦国百年邦交史上最见不得光的一笔烂账,这也是秦国被其他国家鄙视的原因之一。就像是一家上市公司,商誉都没有了,谈什么业绩,谈什么合作,别人都不想理你,所以只能想办法炒作。
赵括拿楚怀王来比秦王亲临前线,意思再明白不过:即便你是秦王,但你今日来野王,是你自己来的,还是被我的兵锋逼来的?形势比人强,输了就要认,输了就要挨打。
白起的铁甲响了一声。
他往前迈了半步,甲片摩擦的声音不大,但恰好打断了赵括一开始建立起来的优势氛围。
这种优势在谈判的时候可能会有大用,但被白起巧妙地破坏了。
赵括耸耸肩,也不在意。
廉颇跟在后面大开眼界,强忍着没笑。
双方跪坐下来。
沉默是被范雎打破的。
应侯范雎将手里那卷竹简终于展开了,清了清嗓子。
他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说话之前习惯性地用指尖敲了敲竹简的边缘,像是在给话定调子。
“和约第一条,秦国承认上党郡全境归属赵国,十七城四十三邑,山川关隘,一应交割。”范雎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
“你们秦人脸皮也太厚了。”赵括不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