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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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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赵括这一生如履薄冰:第4章 送君离别

鸡鸣头遍,天还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屋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赵括醒了。 他睁着眼躺了片刻,听见远处传来第二声鸡啼,这才缓缓坐起身。 照顾赵括生活起居的女婢音捧着铜盆出现,开始为其梳洗、穿衣,她总是会出现在适当的时间地点。 音就是她的名字,平民没有姓,只有名。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音的身姿婀娜,极其优美。 赵括就着冷水净了面,微凉的刺激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王诏既下,不得不从”,原来真是如此。从昨日接诏令那刻开始,赵括心里已经憋了一股劲儿,一股要活下去的劲儿。人间虽然并不完美,但美好的事还挺多的,只有活着,活着才能经历这些。 就比如此时此刻,多情、坚韧、独立的赵女。 烛光从屏风的缝隙漏了进来,细得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落在音的发髻上,仿佛一束金色的丝带。 她正半跪在席上,替赵括整理腰间的革带。革带是牛皮制的,赵括冠礼时新制的,九成新。她低着头,十指灵活地穿过孔,将玉带钩扣紧,后又摇头觉得哪个地方不对,又松开,又扣紧,如此反复。 赵括像个木头人一样伸着双臂,任由其她摆弄。 今天他穿的不是平常的胡服短衣,而是赵王派人送过来的一套玄色深衣,外罩犀牛皮甲。甲片是新缀的,还带着一股桐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音的手指沿着革带边缘慢慢捋过去,想将褶皱一寸寸抹平,这个时候她又轻轻唱了起来。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赵括听出来是赵地的老曲子,记忆里音在厨房时会唱,在井边打水时会唱,也许在深夜人静时也会在心里唱,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当着自己的面唱。 她唱的很轻,但声音却清亮高亢,长歌入彩云也就是如此了。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当她唱到“青丝为笼系,桂枝为笼钩”时,正在替赵括整理深衣的领口。领口是交领的,左衽压右衽,她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永远也无法平整似的。 敲门声响起,是韩不侵的声音:“公子,时辰快到了。” “知道了。”赵括说话的时候握住了音的手。 音挣脱出来,抬起头时,已经是清泪两行。 她忽然哽咽着改了词。 “君今从西去,匹马立踟蹰。” “等我回来。”赵括丢下一句大踏步拉开了门。 门外天已微亮。 韩不侵与贲虎肃立站着,他们今日均换上了甲胄,不是一体成型的护甲,而是由数百片形如书页的矩形或椭圆形小铁片,用坚韧的皮条或丝绳精心编缀而成的札甲。 两人原先用的短剑也换成了军中常用的剑,要稍长一些,剑首有虎斑纹。 赵括看着两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说来也是一个老套的故事。 两人的父辈均是原先赵奢的门客,有感赵奢知遇之深恩,无物可酬,于是遣其子世世代代替他尽忠,执戟为赵括护卫,以血肉当赵括的后盾。 赵括有想过不让两人去战场,但转念又一想,还是没有再提,再多的话对两人来说都是侮辱。 “走吧。”赵括一马当先朝前走去,韩贲两人随即跟了上来。 三人越过穿堂,穿过前庭院,绕过正堂,在即将到达南大门时,门突然开了。 两个黑影分别从外面推开了大门。 大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开合到一半的位置时,赵括看到外面的场景愣住了。 从台阶下一直到影壁前,黑压压站满了人。没有一个举火把,没有一个出声。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晨风灌进庭院,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家宰站在最前面,手上捧着双耳杯。 后面全是府邸内的仆役,全是熟面孔,养马的、舂米的、厨房的庖人,酿酒的酋人,断了一条腿柱着杖的门者。 赵牧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还握着那天赵括做的竹蜻蜓。 “伯兄,能不能不走啊?”赵牧撒娇式地摇着赵括的手臂。 “不行,仲弟在家要听母亲的话,也不要乱跑,免得伤了自己。”赵括将赵牧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揉搓着,他的手肉嘟嘟的,很软和。 “伯兄几时能回来?” “当仲弟长高到伯兄肩膀的时候就应该回来了。”赵括比划着,赵牧踮起了脚尖,差不多已经快与他的肩膀平齐了。 “那就很快了。”赵牧很高兴,他觉得这个日子并不算太久。 “很快的,今日起得早,回去再睡会儿。”赵括使了个眼色,负责照看赵牧的仆役上前扶着赵牧回屋去了。 家宰上前一步,双手将双耳杯举过头顶。 赵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没温过,但却是烫的,烫得他眼眶发热。 “公子,”家宰开口,行了一个揖礼,他的声音沙哑,“阖府上下,等公子回来。” 其余人均跪伏在地行拱手礼,女子跪坐着行肃拜礼,齐声喊着:“送公子!” 人们表情目光各异,有些在心里感慨战场上刀箭无眼,即便是上将军也会遇到险情,脸上挂着担忧,担心赵括遭遇不测。 也有羡慕的目光,大抵是不懂战争的残酷,觉得上了战场回来后就能封侯拜相,光大门楣。 毕竟也有了解一些内情的人,其中几个年长的、有见识的,包括家宰,他们目光中有的只是可惜。可惜公子括这一去,大抵是一去不复返了。秦军势大,即便是赵奢复生也不能保证得胜,更何况从未去过战场的公子括呢? 赵括身体发僵,好几个呼吸后才缓过来。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臂合抱,双手举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还深深行了一个他认为的此生最正式的拱手礼。 晨光已经漫过了东边的屋脊,将整座府邸大门染成一片淡金色。 赵括上了马车,韩不侵与贲虎一左一右小跑着,渐渐消失在众人目光中。 影壁后赵母走了出来,一直走到主路上,盯着赵括消失的方向。 “原谅我,括儿......”一滴泪掉落在青砖地面上,砸起一个小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