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青春

1975年我下乡避祸

设置

字体样式
字体大小

1975年我下乡避祸:第170章 规矩

腊月二十六,闫家沟的风卷着碎雪,刮得院门口的柴垛簌簌响。张守田家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大哥张守成和老三张守业骑着自行车,碾着泥路进了院。 车刚停稳,俩人的目光就越过院子,直直落在刚从外头回来的李承霄身上。他身上还沾着外头的寒气,眉峰凝着未散的冷意,见了客人,连忙拢了拢衣襟上前:“大伯,三叔。” 张守成只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像丈量什么似的,没接半句话。张守业倒是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那笑意浮在表面,浅得像层薄冰,分明是对着不太要紧的人的敷衍。 灶房里的张晶晶探出头来,麻花辫上沾着点面粉,脆生生喊了句“大伯、三叔”,又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缩了回去,案板上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忙得脚不沾地。 堂屋里,李翠莲手脚麻利地倒水、端瓜子,脸上堆着热络的笑,眼角却时不时往李承霄身上瞟,那目光里藏着几分期待,又掺着点忐忑,像是在看他能不能妥帖应对这场亲戚间的打量。 张守田靠在炕沿上,慢悠悠点着旱烟,烟圈袅袅升起,他眯着眼,半晌没吭声。 李承霄站在堂屋中央,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索性转身进了灶房,挽起袖子帮着烧火。 灶膛的火苗刚起,堂屋里就飘来张守业不高不低的声音,刚好落进李承霄耳朵里:“二哥,你这家,算是添人了啊。” 张守田吸了口烟,只闷声嗯了一下。 张守成接过话头,声音慢悠悠的,带着股长辈的笃定:“添人是好事。不过……有些规矩,该讲还是得讲。咱们老张家的门,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 李承霄手里的柴顿在半空,火星溅了一点在指节上,他没吭声。 张守业跟着笑了,声音里裹着点意味深长的味儿:“大哥,你这话说的,人家能不懂吗?能到咱家来,肯定心里都有数。” 灶台上的张晶晶握着菜刀的手明显一顿,刀刃蹭在案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盯着案板上的白菜,指节都泛了白。 张守成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有数就好。上门女婿嘛,就得有个上门女婿的样子。该干的活要干,该听的话要听,该站的地方要站对。别觉得自己有点文化,就什么都行。” “哐当”一声,张晶晶猛地放下菜刀,掀开门帘就要往外冲,却被李翠莲一把拽住胳膊。李翠莲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她挣了两下没挣开,眼眶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李承霄蹲在灶台边,听着堂屋里那几句不咸不淡的话,脸上没半点表情。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橘色的光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看不清情绪。 堂屋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人家城里来的,有文化,说不定以后还能帮衬帮衬咱老张家呢。大哥,你别把话说死了。” 张守业的声音刚落,张守成就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帮衬?能帮衬什么?他连自己的事儿都弄不明白。” 张守田终于掐灭了烟,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打圆场:“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 张守成摆摆手,脸上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情:“我也就是随口一说,让这小伙子知道知道规矩。咱们老张家,讲的就是规矩。” 李承霄依旧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灶膛的火映着他的侧脸,轮廓冷硬。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冒着腾腾的热气,他才回过神,往锅里下了把细面条。 晚饭的桌子摆在堂屋,张守成刚扒拉两口饭,又开始念叨。 “承霄啊,”他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嚼着菜,目光落在李承霄身上,“你往后就是咱张家的人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道说道。” 李承霄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您说。” 张守成咽了口菜,慢悠悠开口:“咱老张家,在闫家沟这地界上,算是有头有脸的。你既然是上门女婿,就得有个上门女婿的样子。在外头,不能给咱家丢人;在家里,该干的活要干,该听的话要听。不该说的话,一句都别说。” 张守业在旁边立刻帮腔,点头附和:“大哥说得对。你看,你是城里来的,有文化,这是好事。但有些事,有文化不一定管用。咱农村,有咱农村的规矩。” 李承霄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大伯、三叔说得对,我记住了。” 张守成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他这么顺从,顿了顿,没再继续说。 身旁的张晶晶一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米粒粘在碗沿,她一口饭也没吃进去。李翠莲给她夹了筷子炒鸡蛋,她也只是动了动筷子,没往嘴里送。 吃完饭,李承霄主动收拾碗筷,又钻进灶房烧水。堂屋里,张守成和张守业坐在炕沿上喝茶,聊些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盖了新房的闲事,语气热热闹闹,仿佛刚才那些话从未说过。 张晶晶跟在他身后进了灶房,站在他身后,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小声开口:“承霄,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碎。” 李承霄正往锅里舀水,听见她的声音,缓缓回过头。她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鼻尖都泛着红。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个笑,又终究没笑出来。 “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被灶火的噼啪声盖过,几乎听不见。 张晶晶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李翠莲的喊声,让她去给大伯三叔添茶。她只好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李承霄继续往灶膛添柴,火烧得很旺,橘色的火苗跳着,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堂屋里那几句反复念叨的话——“上门女婿”“规矩”“该站的地方要站对”。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提醒着他:你是个外人。 他不生气,也不委屈。这些话,他早就听过无数遍。只是今天从亲戚嘴里说出来,才真切尝到那种“全家人都心知肚明,你是外人”的滋味。 他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猛地窜了窜,烧得更旺了。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盛了一暖壶热水,端着走进堂屋。 张守成接过暖壶,淡淡点了点头:“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李承霄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屋。 院子里的天彻底黑了。风刮得更紧,卷着黄土往脸上扑,凉丝丝的。他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梁,忽然想起了沐婉。 想起那年除夕,他和她一起守岁,屋里暖灯摇曳,她笑着往他碗里夹饺子,眼里盛着光。 那时候,他心里也有光。 现在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掌心布满老茧,指节还有些磕碰的疤痕,早已不是当年那双握笔的手。 他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自嘲的笑,还是无奈的叹息。 堂屋里传来张守成的笑声,混着张守业的附和,热热闹闹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笑声,只觉得那热闹离自己很远,很远。 张晶晶从屋里跑出来,小声说:“承霄,你别站这儿,风大,冷。” 他看着她,她眼眶还是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眼角的泪却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带着点安抚。 “进去吧。” 她点点头,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便攥得更紧了些,拉着他往屋里走。 走进堂屋的瞬间,张守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神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李承霄任她拉着,在炕沿边坐下。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样的日子还长。 他得学会习惯,学会把那些外人的打量、那些规矩的枷锁,都扛在肩上。 而灶膛的火,还在烧着,暖光映着屋里的人,却暖不透他心底的那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