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我下乡避祸:第39章 秋种
歇了两天,闫家沟的秋种,便紧跟着拉开了架势。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哨子便刺破寂静。大队长站在土坡上,嗓门裹着冷风喊得透亮:“都到村后粪场集合——今天送粪、撒粪,为种麦打底子!”
一句话,全队人都皱了眉。
割谷子是累,可送粪撒粪,是脏、臭、熏人。黄土坡上积攒了一整年的农家肥,堆得像小山,黑稠黏腻,气味冲得人睁不开眼。这活儿最是熬人,却又是种麦前万万少不了的一道关。
几个女知青当场就皱起了眉。
李承霄没躲没缩,抄起扁担和粪筐,站在了最前头。
他心里清楚,这种又脏又累、人人躲着的活儿,他必须往前站。藏锋归藏锋,可真到了卖力气的时候,缩在后面,只会被老乡戳脊梁骨。
沐婉也跟着拿起小筐,脸色微微发白。她不怕累,可那股刺鼻的腥臭味,还是让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李承霄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大筐往身前挪了挪,替她挡去大半股臭味。
粪场里尘土混着腥气乱飞,人人脸上、衣上、鞋上,不一会儿就沾得黑黄一片。男劳力挑重担,女劳力撒粪、散土,整个地头臭气熏天,连说话都带着一股闷味。
李承霄挑着满满两筐粪,脚步稳当,一趟趟往地里送。扁担压在肩上,沉得硌骨头,臭得呛喉咙,可他依旧不躲不闪,闷头干活。
旁人都躲着臭烘烘的粪堆,他偏偏往最里头走,把最脏最累的一段,悄悄揽在自己身上。
沐婉在一旁撒粪,动作轻,却认真。她尽量离得远些,可依旧免不了沾一身味儿。鼻尖通红,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承霄时不时抬眼望她一眼,见她撑得住,便又低下头,继续闷头挑筐。
一上午下来,人人一身臭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知青里早有人唉声叹气,脸色难看得厉害。
终于熬到歇晌。
大队长一声喊,大伙立刻扔下工具,瘫坐在地头上,啃着干硬的窝头,就着冷风往下咽。又累又臭,嘴里没一点滋味。
李承霄拍了拍身上的土,朝沐婉轻轻偏了偏头。
两人没说话,心照不宣,悄悄起身,绕开人群,往村西头走去。
一进王桂香家那僻静的小院,腥臭的粪土味瞬间被一股温热的饭香取代。
王桂香早把饭菜热好,摆在石桌上:
白米饭、炒青菜、一小盘鸡蛋,干干净净,热气腾腾。
沐婉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几分。
一上午的臭、累、苦,在这一口热饭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快吃吧,还是热的。”王桂香声音轻轻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殷勤。
李承霄点头,拉着沐婉坐下。
白米软糯,菜香入味,鸡蛋嫩香。
外头是漫天粪土、冷风苦累,这里却是安静、热乎、安稳。
沐婉小口吃着,忍不住轻声说:
“要是天天能吃上这口,再累也能撑住。”
李承霄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软:
“慢慢熬。
有热饭,就有盼头。”
连着几天,闫家沟全队都扎在了秋种里。
最熬人的送粪、撒粪一过,紧接着便是耕地、耙地、播种,一环扣一环,半刻不得闲。
黄土坡上,牛拉着犁杖深翻土地,把黑臭的农家肥全翻进土里,土块被犁铧划开,翻出湿润的新土。男人们扶犁、赶牛,女人们跟在后面打碎土块,平整土地。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忙碌的人影,尘土飞扬,却透着踏实的收成气。
李承霄依旧冲在最前面。
扶犁、赶牛、整地,跟在老社员后面,做得比本地后生还稳当。他不偷懒、不耍滑、不抱怨,手上磨出新茧,肩膀压得发红,也只是沉默着把活儿干到最好。
沐婉也跟在妇女堆里敲土块、清草根,稳稳当当,从不掉队。
两人隔着老远,偶尔目光一碰,便各自心领神会,又低下头继续忙活。
真正到了播种那天,全队都绷紧了弦。
冬小麦的种子拌好,由经验最足的老乡掌耧,两人一前一后拉着耧车,顺着犁好的地垄匀速前行,麦种均匀落入土里,不多不少,正好是来年的盼头。
沐婉学着撒粪肥、覆薄土,动作轻柔却认真。
李承霄则帮着拉耧、扶耧,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
风吹过刚种好的麦地,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来年的希望。
一连数日苦战,当最后一垄麦地播完、覆土踩实,大队长终于站在地头,长长舒了口气:
“成了!冬小麦全种下了!今年底肥足,墒情好,来年准是好收成!”
整片地里,瞬间响起一片松快的应声。
所有人都累得脱了形,却个个脸上带着笑意——
一年中最苦最重的秋收、秋种,终于彻底结束了。
按照队里的老规矩,秋种收尾,会给全队放两天短假,让大家缓一缓筋骨、洗洗脏衣裳、收拾收拾家里。
而假一满,接下来要上阵的,就是义务工。
修渠、修路、修梯田,全是集体出工、不计工分、必须到场的硬任务。
歇晌的路上,两人慢慢走着,四下无人,李承霄自然地牵住沐婉的手。
她的手微凉,带着泥土和麦种的气息,他紧紧握着。
“秋种总算完了。”沐婉轻声说,语气里满是松快。
“嗯,”李承霄点头,掌心稳稳裹着她的手,“歇两天,就要出义务工了。”
“累吗?”
“不累。”他侧头看她,眼底带着极淡的温柔,“有热饭,有你,不累。”
沐婉脸颊一热,轻轻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夕阳下的黄土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秋种落幕,义务工将至,可他们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更笃定。
熬过黄土,熬过风霜,熬过苦累,
他们的日子,正一点点朝着光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