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平常都住在市里，前些日子老伴快不行了，按咱们当地的习俗，人得没在家里，讲究一个落叶归根，所以我们一大家子早几个月就都回了农村老家。” “高叔，您老家是哪的？” “离你这不算远，就在西边的凹里村，进村后你打听一下，全村就我一家姓高。” “您家是外姓？” 老头笑着点点头，可随后又轻声叹了口气，似乎心里头有些难言之隐。 越聊下去，苏云就越觉得这老头厉害，言语之间随处可见他的见识广博，说话不急不躁从容淡然，眉宇之间还带着一丝书卷气。 要不是急着干白活，他非得拉着老头在店里聊上半天。 凹里村虽然距离静云堂不算远，但从行政体系上讲，人家其实属于武功县。 当初的凹里十字也是出了名的路口集市，被当地人戏称为“小香港”，商铺饭馆、农资百货是一应俱全，因为地处两县交界，又近邻杨临公路，所以人气一直很旺。 村子坐落在塬面一块低洼地带，南北两边地势高，中间凹下去，故名凹里。 苏云对这个村子自然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他在这里也接过白活，只不过从来没听过村里还有一户姓高的人家。 带着一丝好奇，他让亓毛毛收拾好要带的物品，接着开着丧车就急切的赶了过去。 进村之后，随便找了一个路人打听，结果这人笑着开口道。 “要是前几天你来问我，我还真不知道，不过现在我们全村都知道，你要找的应该就是“高百万”，往里走东边那一排，最里面就是他们家。” “我要找的叫高启林，不叫高百万。” “他们一家早就搬到外地去了，几十年都没回来了，听村里老人说，高启林年轻的时候就发了家，所以大家都叫他“高百万”，前几个月他老伴快不行了，一家人才回了老家，把老房子重修了，还给我们这些乡亲都送了重礼。” 苏云听完也默默点头，高启林虽然常年没回来过，可毕竟还懂这些人情世故，一回来就先给各家各户送了重礼，一是怕翻新房子被人刁难，二是想着老伴过世办丧事，村里人能念着一丝情分过来吊丧帮忙。 果然，在他的善意表达下，老伴早上刚过世，村里的乡亲就都自发的赶来帮忙了，男的帮着支床报丧，女的帮着给老人穿了寿衣，接着又都去厨房忙活。 高启林从静云堂回来后有些疲累，刚坐下喝了口茶，结果大儿媳陈梦就有些不耐烦的跑过来埋怨。 “爸，要不我们还是联系殡仪馆火葬吧，我刚和村里的老人聊过了，这土葬太麻烦了，一般都得七八天，您公司要忙，我和高原也要上班，大家都抽不出这么多时间。” “你们要忙的话就去忙吧，你妈的葬礼不用担心，村里这些乡亲都会过来帮忙操办，我刚还找了专业的阴阳先生，人很快就会到了。” “人家来帮忙操办丧事，我们去上班，这像话吗？” 大儿子高原跑过来嘀咕了一句，见媳妇还想开口，立马给她使了个眼色，把她拉到里面去了。 这时候苏云终于也到了，下车后进了屋子，先和高启林打了个招呼，接着去房间里看了一眼老人的遗体，确认没有问题后，他又进厨房倒了半碗菜籽油。 先带着老人一家老小在灵床前烧了倒头纸，接着点上引魂灯，完事后亓毛毛拿了孝布出来，高家人常年在外，又是外姓，对这些规矩并不太懂，最后由本村执客帮忙给扯了孝。 苏云在门道铺开白纸，先写了期单，接着又写了挽联。 上联：问天无音问地无影问遍空庭娘不应 下联：觅灶唯灰觅灯唯泪觅穿长夜母不回 横批：梦断慈闱 看到苏云写的挽联，高启林背着手双，不由得点了点头。 其实他这次回来给老伴找人办葬礼，也是别人介绍的苏云，刚开始他以为对方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可见面之后才发现他竟然只有二十多岁。 虽然听很多人都说过苏云的能力，可他还是不太信任，毕竟对方实在太年轻了，可看了他写的字后，这份质疑便消除了大半。 “高叔，接下来要写门牌了，你把家里男丁的名字都写好发给我，五服之内一个不能漏写。” 高家是外姓，上一代的老人都去世了，高启林是独子，他和老伴张秀娟只生了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又各自生了儿子，所以这门牌写起来非常简单。 上面是孤哀子高原、高飞，就这么两个儿子。 下面是孙子，他家没有胞侄，也没有大功服和小功服堂侄。 苏云提笔先在右边写了老孺人的生平信息，随后接过高启林老人写好的人名，刚打算誊抄到门牌上，可看了一眼却愣住了。 “高叔，您两个孙子，这上面怎么只有一个，少写了一个孙子吧？” 他以为老头漏写了，可老头却认真的摇了摇头。 “我就高云涛这一个孙子。” 苏云偷偷瞥了一眼，灵堂前明明跪着两个孙子，可不知道为什么老头非说一个，不过既然主家这么说了，他也不方便细问，只能按人家的意思就这么写了。 不过刚落笔，他忍不住还是提醒了老头一句。 “高叔，这门牌上写名字可不是闹着玩的，写错或者少写都会惹出麻烦来的，您要真漏了哪一个，想起来了提醒我一句，到时候我再给上面加。” 门牌，也叫丧门牌、讣门牌，是关中独有的老周礼民俗，一般都是阴阳先生用毛笔在丧布上手写，写好后挂在大门外墙上或者大门侧边。 用的是三尺白布加黑墨竖写，只要挂出门牌，乡邻看到就知道他家要办丧事。 能把名字写到门牌上，就代表这些人都是一家，同属于一个老祖宗，也是宗族身份的公开认定和认可。 下葬后门牌会暂时收起来，以后每年周年祭祀都会挂出来，一直到三周年仪式举办结束，门牌才会被拿到坟地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