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明臣:第一百一十七章 十里送君行
王守仁目光灼灼地看向许哲,神色无比郑重,深深躬身一揖,语气铿锵而恳切:“大人,昔日我困于书斋,空谈心性,总以为“知行合一”是心内顿悟的玄理,直到跟着您在日照奔走,才真正明白——知行合一,不在心悟,而在民生疾苦;学问高低,不在言辞华丽,而在实效惠民。此番入京,我必以手记为凭,以亲历为证,把您的实学哲学,一字一句、完整无缺地传于天下,不敢有半分偏差,不敢有一丝懈怠!”
许哲微微颔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平和却带着千钧分量:“伯安,你能悟透这一层,便是真正成长了。你我此行入京,不是为了追逐功名富贵,更不是为了彰显自身才学,而是为了天下千万百姓,为了让实学之风吹遍大明每一寸土地,让更多人流离有归、温饱有依。记住,无论将来身在庙堂高位,还是仍在江湖历练,心不离民,行不离实,这实学之道,就永远不会偏。”
王守仁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坚定:“大人教诲,学生铭记于心,终身不敢忘!”
夕阳西下,金辉洒满日照县城,炊烟袅袅升起,街巷间传来百姓的笑语,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与数年前流民遍野、饿殍满地的惨状判若两人。这方安稳,是许哲耗尽心血换来的,也是他心中最牵挂的牵挂。
许哲接旨之后,并未立刻动身。他心里清楚,自己一旦入京,日照这方好不容易创下的安稳局面绝不能乱,必须托付给最妥当、最尽心的人,才能让他安心离去。
次日一早,天刚亮,许哲便传召主簿李开明到县衙正堂。正堂之上,案几整齐,各项文卷摆放得井然有序,许哲端坐主位,神色郑重,不见半分即将入京的浮躁。
李开明快步走入正堂,见许哲神色凝重,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人唤属下前来,可是为了启程入京之事?属下已然备好行囊、安排好随行驿卒,只待大人吩咐,便可动身。”
许哲缓缓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指着案上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卷,一一说道:“你看,这是仓粮数目清册,每一笔粮食的入库、支出都标注分明;这是全县水渠图册,哪一段需要加固、哪一处需要疏浚,都有详细记载;还有窑厂规制、流民安置簿、乡约章程,方方面面,一应俱全。”
他话锋一转,语气愈发郑重:“陛下旨意已下,我与伯安不日便要启程入京。日照县的大小事务,从今日起,暂由你全权署理,代行知县权责,凡事皆由你决断。”
李开明猛地一怔,身子微微一震,连忙再次躬身,语气中满是惶恐与谦逊:“大人!万万不可啊!属下不过一介小小主簿,资历尚浅,才干有限,平日里只敢协助大人处理杂务,怎敢全权署理一县事务、代行知县权责?恐不堪重任,辜负大人的信任,耽误了日照的百姓啊!”
许哲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坚定,语气恳切:“我信的不是你的资历,是你的心性,是你的实干。这几年,你跟着我从钻井修渠、烧制水泥,到安置流民、修订乡约,事事都亲历亲为,不贪不懒,不欺不瞒,不徇私情,百姓的难处你记在心里,实务的细节你抓在手上。日照这套实学规矩,你比谁都熟悉,比谁都尽心,把日照交给你,我放心。”
一旁的王守仁也走上前,笑着劝道:“李主簿,大人识人用人,向来眼光独到,从无差错。如今天下都在效仿日照实学,日照便是实学的根,你守好这里,守住这方安稳,便是守住了实学的根基,便是为天下实学推行立了大功啊。”
李开明眼眶微微发热,心中又感动又愧疚,他重重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大人如此信重,属下便是豁出性命,也必保日照安稳!仓廪必实,绝不让百姓饿肚子;水利必通,绝不让农田受旱涝;粥棚不撤,绝不让流民无依靠;工役不停,绝不让实务荒废,属下定当恪尽职守,绝不辜负大人的托付,绝不辜负日照的百姓!”
许哲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许多,温声道:“不必拼命,只需记住四个字——实心、实事。凡事以百姓为先,以公道为心,不搞虚套,不做表面文章,日照就乱不了,百姓就安得住。等我到了京城,定会第一时间奏请上司,尽快正式委任你为日照知县,不负你的尽心尽责。”
李开明含泪躬身,声音哽咽却坚定:“属下遵命!定不辱使命!”
许哲与王守仁启程入京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日照县城的大街小巷。百姓们得知消息后,无不牵挂,纷纷盘算着要为二人送行。
启程之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鱼肚白,县衙外的街道便已站满了百姓。男女老少,扶老携幼,密密麻麻,从县衙大门一直排到城外的渡口,连巷口、屋顶上都站满了人,没有一丝喧哗,只有满心的不舍。
许哲与王守仁身着便服,背着简单的行囊,刚走出县衙大门,喧闹的人群便瞬间安静下来,随即有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纷纷屈膝跪地,声音中满是不舍与挽留:
“许大人,不能走啊!您走了,我们心里不踏实!”
“大人,您留下来吧,日照不能没有您啊!”
“是啊大人,您走了,以后谁来帮我们修水渠、管粮仓啊?”
许哲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起最前面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语气温和而急切:“诸位乡亲,快快请起,折煞我了!我只是入京任职,不是弃日照不顾,更不是不再回来。李开明主簿会代我主事,日照的一切规矩照旧,水渠照修、仓粮照管、乡约照行、工役照做,一样都不会少,一样都不会变。”
那老者握着许哲的手,老泪纵横,抹着眼泪哽咽道:“大人,我们知道您是去京城做大事,是去帮更多的百姓。可我们心里清楚,这几年要是没有您,我们早就饿死在灾年里了,早就流离失所了!您给我们打井、修渠、建粮仓、设粥棚,把我们当亲人,我们怎么舍得您走啊!”
旁边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哽咽着补充道:“自从大人来了,我们的路平了,井水甜了,粮仓满了,流民也有了活路,孩子们也能吃饱穿暖了。您是我们日照的大恩人,是我们百姓的活菩萨啊!”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有人抹泪,有人哽咽,还有人低声啜泣,满街都是不舍之情。
王守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激荡不已,眼眶也微微发热。他轻声对许哲叹道:“大人,您看,这便是“以民立道”最好的印证。百姓记的不是您的官位高低,不是您的学问深浅,而是您为他们做的每一件实事,是您给予他们的实实在在的恩情。”
许哲望着满街的百姓,心中也微微动容,眼眶泛起一丝湿润,却依旧语气沉稳,目光温柔地看着众人:“诸位乡亲,言重了。我做的,只是为官者的本分,是我该做的事情。你们只要安心耕种,恪守乡约,邻里互助,勤俭持家,日照便永远是安稳之地,永远是你们的家。我在京中,也会一直记挂着此地,记挂着诸位乡亲,一旦有好的法子,定会第一时间传回来,让日照越来越好。”
说罢,他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而后与王守仁一同,缓缓向城外走去。百姓们见状,纷纷起身,一路跟随,不肯散去,队伍越走越长,脚步声、啜泣声、叮嘱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
走到田间,正在劳作的农夫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农具,对着二人跪拜行礼,高声喊道:“大人一路平安!”
走到河堤,正在修渠的民夫们齐齐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伫立,语气恭敬:“大人保重,我等定守好河堤,不负大人所托!”
走到粥棚与窑厂,连正在喝粥的流民、正在做工的匠人,都纷纷走出来相送,有人捧着粗布帕子,有人拿着自己做的小物件,争相要送给许哲。
许哲每到一处,便停下脚步,与百姓们一一说话,温言安抚,细细叮嘱,没有半分即将入京高升的傲气,依旧是那个亲民务实、心系百姓的日照知县。
有年迈的妇人捧着自家腌的咸菜、煮的鸡蛋,有年轻的后生拿着晒干的干粮、亲手纳的布鞋,一个劲地往许哲手里塞:“大人,路上远,这些东西您带着,路上用得着,别饿着、别冻着!”
许哲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少许,一边收,一边对着百姓们拱手致谢:“多谢诸位乡亲,有心了,多谢大家的心意,我记下了。”
王守仁跟在许哲身后,默默将这一幕一一记在心里,笔尖在随身携带的手记上快速记录着,眼中满是敬佩与顿悟。他终于彻底明白:哲学最高的境界,不是写在书上的文字,不是讲在朝堂上的空洞言辞,而是活在百姓的不舍与感念里,是刻在百姓的心里,是实实在在的惠民实绩。
送行的队伍一直绵延到十里之外的渡口,沿途的百姓依旧不肯离去,一路叮嘱,一路相送。
李开明带着县衙的一众吏员,早已在渡口路口等候,见百姓们如此情深义重,眼眶通红,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大人,百姓心意如此恳切,您就再给大家讲几句吧。”
许哲站在高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百姓,朗声道:“乡亲们,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今日入京,不是为了个人前程,是为了把日照的办法、日照的实学,推到天下各处,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像日照一样,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都能安稳度日,都能远离灾荒流离之苦。你们守好这方田土,守好这方安稳,便是助我安天下,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阵阵整齐而响亮的呼喊,声音震彻云霄,久久回荡:
“愿大人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愿大人官运亨通,推行实学!”
“愿实学行遍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许哲对着众人深深鞠躬,而后与王守仁一同登舟。船夫摇起船桨,小船缓缓驶离渡口,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百姓们依旧伫立在岸边,望着船影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依旧不肯散去,口中还在不停叮嘱、祝福,泪水模糊了双眼。
这一幕十里长街相送、百姓倾心感念的盛况,很快被路过的文人、驿卒、地方差役一一记下,口口相传,一路向北,没过几日,便传到了山东布政司衙门。
布政使孙仁拿着下属禀报的文册,神色动容,对着巡抚王霁长叹道:“大人,您可知晓?许哲离开日照那日,百姓沿途相送,队伍绵延十里,家家焚香祈福,户户感念其恩,扶老携幼,不舍离去。这般民心所向、百姓倾心的景象,下官任职数十年,从未见过,真是千古难得啊!”
王霁抬手抚了抚胸前的长须,眼中满是赞许与感慨,长叹一声:“为官者,能得百姓如此倾心相待,便是千古良吏,便是真正的父母官啊。许哲那套实学哲学,从来都不是靠嘴说出来的,不是靠笔写出来的,是他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干出来的,是他用一件又一件实事,换来的百姓真心。百姓心里最是清楚,谁是真心为他们办事,谁是敷衍塞责,这份民心,便是对他最好的赞誉,也是对实学最好的肯定。”
孙仁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大人所言极是!许大人以实心办实事,以实学安百姓,才有今日这般民心所向。相信待他到京,必能将实学推行天下,让大明百姓,都能受益于这份务实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