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明臣:第一百一十四章 实学行天下
弘治皇帝指尖轻点御案,轻声念诵着那十六个字,一字一顿,眼中的光亮愈发炽盛,语气中满是赞叹:“好个“以民立道”,好一个“以行证知”!”
他抬眼看向殿下文武,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通透:“古来圣贤谈道论理,多是高远幽深,引经据典,寻常百姓听不明白,也沾不上边。可许哲呢?他不玩虚的,不唱高调,把圣贤口中的“道”,完完全全落在了百姓的温饱上、沟渠的通畅上、市井的安宁上,落在了流民的一碗粥、一间屋、一份活计上。这才是真正贴近人间、惠及苍生的王道啊!”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立刻躬身出列,神色恭敬又急切,声音清亮:“陛下圣明!臣附议!许哲这套实学之法,若能在天下推行开来,河南、北直隶的流民可得以安置,不再流离失所;江南的水患可得以防范,不再泛滥成灾;各地仓储可得以充实,不再空虚无措;市面物价可得以平抑,不再暴涨暴跌。此举实为大明社稷之福,百姓之幸啊!”
工部尚书紧随其后,亦躬身奏道:“陛下,户部尚书所言极是!臣曾细看《日照实记》中记载,许哲所造的水泥,坚固耐用,且烧制简便、耗费低廉;所修的堤岸,历经汛期冲刷而不倒,比旧时夯土之法省心省力太多,极利民生。若天下各州各县都仿此造水泥、修堤岸、开沟渠,各类工程至少可省大半财力、人力,实为利国利民的良法!”
二人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位须发皆白的翰林老儒,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躬身出列,语气带着几分谨慎与固执:“陛下,臣有一言,斗胆上奏。许哲之法,虽能解当下灾荒、安地方百姓,成效显著,然其所作所为,多为营造修缮、农桑耕种、刑名钱谷之类的实务小术。若将此等实务,称之为“哲学”,恐有轻慢圣贤大道、本末倒置之嫌,还请陛下三思。”
弘治皇帝抬眸看向这位老儒,神色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缓缓开口:“卿所言的圣贤大道,朕自幼研习,亦十分尊崇,从未有过半分轻视。然朕今日要问卿一句,大道若无民生为根基,若无百姓安居乐业为支撑,那便是空中楼阁、空洞虚理;儒学若无实效为用,不能救民于水火、安天下于乱世,那便是虚文浮辞、无用之学。”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字字恳切:“当此天下大旱、流民遍野之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能让他们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能让地方安宁、社稷稳固,这便是最大的道,最深的理,最真的圣贤之言。许哲这套学问,不空谈、不虚伪、不欺心、不虐民,实实在在做事,真心实意安民,朕看,这就是当世最真的哲学!”
那翰林老儒闻言,顿时满面愧色,额头渗出细汗,连忙躬身叩首:“陛下圣明,臣愚钝,未能看透实学真谛,妄加议论,还请陛下恕罪!”说罢,便躬身退回到百官队列之中,再不敢多言。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其免罪,又转头看向徐溥,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徐卿,你与刘卿素来识人善任,且细研过《日照实记》,依你之见,这位日照知县许哲,人品才具如何?可否堪当大任?”
徐溥连忙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许哲其人,绝非寻常能吏。他能在日照一县默默深耕,不图虚名,不事张扬,不求朝堂提拔,只愿安民守土;灾荒面前,临危不乱,稳如泰山,既能运筹帷幄,又能躬身亲为。可见其心公、行实、虑远、守廉,心怀天下,体恤百姓,实为大明不可多得的社稷之臣!”
刘健立刻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臣还有一言。王守仁素来以心性之学闻名朝野,年少成名,心性高傲,寻常学问难以入其眼。如今他远在日照,却被许哲之学深深折服,甘愿潜心学习、记录整理,甚至在手记中直言自己往日空谈之失。可见许哲的学问,实在过硬,足以折服名士,也足以安邦定国。”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拿起御案上的《日照实记》,目光郑重地扫过满朝文武,沉声道:“自今日起,传朕旨意,将此《日照实记》雕版付印,印发各省布政司、按察司,及各府州县,令各级官员一体学习日照之法,照搬推行!”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字字铿锵:“其一,储粮备荒,各地需扩建粮仓,囤积粮食,以备不时之需;其二,修水利以抗旱,凡有江河沟渠之地,皆仿日照之法,钻井修渠,加固堤岸;其三,立规安民,整肃吏治,严禁贪腐,让百姓得以安居;其四,以工代赈,安置流民,让流民有活干、有饭吃,不再流离失所。”
“朕要的,不是你们笔下的文章锦绣,不是朝堂上的清议滔滔,不是空洞的效忠之言,”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威严,“朕要的,是百姓安、仓廪实、地方宁!从今往后,谁能躬身践行此实学,实实在在为百姓办事,谁便是朕的能臣,朕必予以提拔重用;谁若仍执迷不悟,沉迷空谈,贻误民生,耽误赈灾,朕必追责不贷,绝不姑息!”
满朝文武闻言,皆躬身垂首,齐声高呼:“臣等遵旨!陛下圣明!”声音震彻大殿,久久回荡。
皇帝又转头看向站在队列中的王华,语气瞬间温和了许多,带着几分赞许:“王华,你儿王守仁,年纪轻轻,却能摒弃空谈,留心实务,亲见亲闻,将许哲的实学详细记录,为朕、为大明寻得一条救世之路,有功于国,有功于民。待他日他从日照归来,朕要亲自见一见他,当面予以嘉奖。”
王华闻言,又惊又喜,连忙快步出列,双膝跪地,叩首谢恩,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臣代犬子王守仁,谢陛下隆恩!臣必传旨于犬子,令其在日照潜心向学,继续研习实学,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天下百姓!”
朝会散去,“日照实学”“许哲哲学”之名,如同春风般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上至天子朝臣,下至市井吏员,无人再敢轻视这套“来自田间地头、来自百姓烟火”的哲学,人人都在议论日照的良策,议论许哲的实政。
消息由驿卒快马加鞭传向四方,日夜兼程,也即将在不久之后,抵达千里之外的山东日照,传到许哲、王守仁二人耳中。
朝会定论一出,弘治皇帝当即下旨,命翰林院牵头,将《日照实记》雕版付印,大批量刊印后,颁行天下。一时间,从京城的内阁、六部,到各省的督抚衙门,再到各府、州、县的各级官员,几乎人手一册《日照实记》。驿道上马不停蹄,信使往来不绝,短短十几日,“实学”二字便传遍南北直隶、十三布政司,成了官场上下最炙手可热的话题,也成了各级官员行事的准则。
与此同时,河南、南直隶、浙江等地,也率先掀起了学习日照实学的风潮,纷纷效仿日照之法,着手赈灾安民、兴修水利。
河南巡抚衙署之内,巡抚手持《日照实记》,对着公堂之上的各级官吏怒目而视,语气急切而严厉:“你们都给朕听好了!如今北直隶、山东各地,都在照着日照的法子办事,黄河沿岸已经开始组织流民加固堤岸,以工代赈,流民安置得井井有条。咱们河南流民最多,灾情最重,再不动起来,任由流民四处游荡,一旦酿成民变,成了寇匪,谁也担待不起!到时候,陛下追责下来,你们一个个都跑不了!”
台下一位知府苦着脸,躬身禀道:“大人,臣也想尽快推行日照之法,可许哲大人所用的水泥烧制之法、水渠规划之术,都是精细活,咱们府里的工匠、官吏,一时半会儿根本学不会,无从下手啊!”
巡抚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学不会就派人去日照学!难道不会就学不会了吗?许哲的哲学,核心从来不在这些器物技巧上,而在“实心、实地、实做”这六个字上!只要你们肯放下官员的身段,走出衙署,深入民间,跟着日照的工匠学,跟着日照的百姓学,诚心实意做事,没有学不会的道理!再敢推诿扯皮,耽误时机,朕先拿你们是问!”
与河南的急切不同,江南水乡的苏松巡抚衙署内,却是一派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巡抚手持《日照实记》,对着身旁的属官笑道:“北方多旱,他们学日照抗旱;咱们江南多水患,便学日照治水,道理都是一样的。日照的实学,不是死规矩,而是活章法,完全能用在咱们江南。”
他指着册子上的记载,继续说道:“你们看,修圩岸、通河道、平粜仓储、安顿流民,许哲都有详细的章法,咱们照着做便是。陛下要的不是花架子,是安民的实效,是地方的安宁。咱们就照着日照的路子走,实实在在办事,保江南百姓平安,便是对陛下最好的交代!”
属官们纷纷躬身应道:“大人所言极是,我等即刻着手安排,务必将日照实学落到实处!”
一时间,“学许哲、行实政”成了天下官员的口头禅,也成了各级衙门的行事准则。往日书院里盛行的清谈之风,顿时锐减,不少沉迷于理气心性的儒生,也纷纷放下手中的故纸堆,走出书院,开始关注农田耕种、水利修缮、钱粮管理、刑名实务,一股实学思潮,席卷了整个士林。
京城之内,关于实学的热议更是日日不绝,王华府上,访客依旧络绎不绝,皆是来请教实学、打探日照情况的官员、儒生。
这日,国子监司业专程登门,握着王华的手,感慨万千:“王大人,真是世事变迁啊!往日国子监讲学,学子们开口闭口都是心性理气、孔孟之道,争论的都是玄虚之理;如今倒好,学子们聚在一起,开口便是“仓储几何、水利几处、流民如何安置”,个个都想着务实办事,学风大变,这都是许哲实学的功劳,也是令郎的功劳啊!”
王华笑着摆手,语气谦逊:“大人言重了,这并非小儿之功,也非许哲一人之功,乃是陛下圣明,推崇实学,才引得天下风气大变。空谈误国,实学兴邦,许哲以一县之政,引动天下学风,惠及苍生,才是真正的功不可没。”
旁边站着的王崇礼,忍不住插口道:“叔父,如今京城里都说,许哲之学是“人间正道”,比程朱理学更切实用,比陆王心学更能落地,甚至有人说,许哲之学,已经超越了先贤之学,您觉得这话对吗?”
王华闻言,神色顿时变得郑重起来,沉声道:“不可轻言高下,更不可妄议先贤。许哲之学,并非否定先贤之道,而是把圣贤的道理落到了地上,让其有了实效,惠及了百姓。心学明心,让人明辨是非、坚守本心;实学行事,让人脚踏实地、为民办事。二者相辅相成,合一而为,才是完整的学问,才是能安邦定国的学问。”
王崇礼闻言,连忙躬身行礼:“侄儿受教了。”
正说着,内阁的信使匆匆登门,送来一封急件。王华接过急件,拆开一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叹,随即慨然一叹:“陛下果然有识人之明!内阁传来消息,陛下打算下旨,将许哲破格提拔,从一介县令,调任户部主事,统筹全国的赈灾实务,让他把日照的实学,真正推行到天下各州各县!”
国子监司业闻言,亦是惊叹不已:“一介县令,凭一己之力、一套实学,惊动天子、风行天下,还能得到陛下破格提拔,这真是大明开国以来少有的盛事啊!”
王华握着文书,心中感慨万千:“是啊,谁能想到,守仁在日照随手记录的几本笔记,竟然能改写大明的时局,能让一套来自民间的实学,成为天下推崇的学问,能让一位基层县令,走上朝堂,担当大任。这便是实学的力量,便是为民办事的力量啊!”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日照,许哲、王守仁、李开明三人,对天下掀起的这场实学风潮,还只从往来的驿卒口中略知一二,并未知晓京城的定论,也未知晓许哲即将被破格提拔的消息。
晚风轻轻拂过河堤,带着田间的烟火气息,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灯火点点,一派安宁祥和。王守仁望着眼前的景象,神色澄澈,轻声感慨道:“哲学不在朝堂的奏折里,不在书斋的故纸堆里,不在名士的口舌之间,而在天下苍生的安稳之中,在百姓的一碗粥、一亩田、一间屋里。今日,我才算真正明白了“知行合一”的真谛,才算真正读懂了许兄的实学。”
许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远方的田野:“守仁此言差矣,这不是我的实学,是天下百姓的实学,是能让百姓安身立命、让社稷安稳的实学。”
李开明站在一旁,望着眼前的安稳景象,眼中满是欣慰:“从日照一县的小小尝试,到如今天下效仿,这实学,终究是扎下根了。”
晚风渐浓,炊烟渐散,一个从日照小县生根发芽、以民为本、求真务实的实学哲学,已然在大明的天下,悄然开出了漫山遍野的花,滋养着百姓,稳固着社稷,开启了一个务实兴邦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