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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明臣:第一百一十二章 京中传实记

王华放下手中的朱笔,指节轻轻叩了叩案几,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诧异:“守仁在山东日照?前几日书信还说在协助当地知县理事,怎会突然寄东西回来,还这般急?” 他示意侍从拆开包裹,一摞装订整齐、墨迹尚新的抄本应声落在案上,素白封皮上,王守仁那遒劲有力的字迹清晰可见——日照实记。 王华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初时神色平淡,只当是侄子寻常的见闻记录,可翻得越深,眉头便渐渐收紧,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竟一点点亮了起来,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侄子王崇礼在旁垂手侍立,瞧着叔父这般神色,终究按捺不住好奇,躬身问道:“叔父,这册子里到底写了些什么?竟让您这般动容,方才我瞧您翻页都慢了许多。” 王华指着书页上的字迹,声音微沉却难掩郑重:“这是守仁在日照,整日跟着当地知县许哲,亲眼所见、亲手所记的实务全册。你看,钻井取水、修渠引灌、铺路通途、烧制水泥、粮仓储粮、流民以工代赈、乡约公平分水、办学劝农、整治吏治……桩桩件件,皆是荒年救民、安境保民的实策,没有一句空谈,全是能落地的真法子。” 王崇礼闻言,眼睛猛地睁大,满脸讶然:“叔父,您这话当真?如今北直、河南大旱数月,土地龟裂,颗粒无收;江南又遭大水,堤坝溃决,流民遍野,朝廷连日议事,阁老们愁得寝食难安,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一个山东日照的小小知县,竟有这般通天手段,能在荒年里稳住一县?” 王华没有接话,继续往下翻,待看到王守仁在册子末尾总结的那十六字心要时,手指猛地一顿,目光久久落在那几行字上:“以事实理,以民立道,以行证知,以公定心。” 他轻声念诵两遍,随即长叹一声,语气里既有欣慰,又有赞叹:“好一个“以事实理”!好一个“以民立道”!我儿从前总耽于心性空谈,埋首故纸堆,论起理气道统头头是道,却少了几分烟火气,如今经此一遭,竟能悟出这般踏实厚重、贴合民生的学问。还有这位许知县,能在小小县域里做出这般实绩,绝非寻常官吏,真是有大学问、大手段、大胸襟的人啊。” 王崇礼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急切,轻声提议:“叔父,这册子既然记载着救荒实策,要不要送几份给内阁的几位阁老看一看?如今朝廷正愁救灾无方,徐阁老、刘阁老连日召集议事,头发都愁白了不少,说不定这册子能解朝廷燃眉之急。” 王华略一沉吟,指尖在案几上轻轻点了点,当即点头:“你说得对,此事事关天下安民、百姓生计,绝不可私藏。你即刻让人誊抄几份清晰的抄本,一份送到内阁徐溥、刘健、丘濬三位阁老府上,务必亲手交到阁老手中;再送一份到户部,让户部堂官看看流民安置、粮储之法;另送一份到工部,供工部官员参考修路、造渠、烧水泥的法子,不得耽搁。” “侄儿遵令!”王崇礼躬身应下,连忙转身去安排。 次日,原本还算平静的京城官场,直接被《日照实记》掀翻了天。 内阁首辅徐溥,清晨收到抄本,连早朝的准备都暂且搁置,一口气从头翻到尾,看完后久久未语,随即立刻让人传刘健、丘濬两位阁老一同过府议事。 徐溥将册子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抚过封皮,满脸感慨:“诸位,你们看看这册子,山东日照一个小小知县,竟能在天下大旱、流民四起之时,保一县安稳,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归业,粮仓充盈,甚至还能修路造渠、兴办学堂。这哪是一县之政啊,分明是救时之策、经世之学,是能解天下灾荒的良方!” 次辅刘健拿起抄本,越看越是心惊,手指在“以工代赈”“水泥护堤”几处反复摩挲,语气里满是惊叹:“徐首辅所言极是!你看这法子,以工代赈,既安置了流民,又能修渠铺路、加固堤坝,一举两得,不伤民力还能惠及百姓; 还有这水泥之法,坚固耐用,用来修堤、铺路,比寻常砖石好用百倍;渠路并行、公平分水,更是解决了百姓争水之患,安抚了乡邻。如今四方灾荒不断,流民四起,若各省都照此法推行,何愁天下不定,何愁百姓不安啊!” 丘濬抚着胸前长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崇:“这位许哲知县,最难得的便是不尚空谈,不慕虚名,不搞那些修身明德的虚头巴脑,一切以实效为先,以百姓安乐为本。 其学问根基,不在心性空谈,不在训诂考据,而在实事、实民、实政、实功。这般学问,已经是自成一派的实学哲学,远胜时下那些只会引经据典、脱离民生的腐儒空谈万万倍!若能推广开来,必能一改当下官场虚浮之风。” 三位阁老议事的消息很快传开,整个京城官场瞬间沸腾起来。 户部尚书听闻此事,再也坐不住,亲自带着随从登门,对着王华拱手求教,只求能借阅抄本,仔细研究其中的粮储、流民安置之法,好应对各省的粮荒; 工部官员更是成群结队,挤在王华府上,围着抄本反复翻看,一个个追问着修路、造渠、烧制水泥的细节,恨不得立刻派人去日照学习; 甚至有御史、翰林纷纷登门,一边借阅抄本,一边反复打听,日照知县许哲究竟是何等人物,出身何处,师从何人,竟有这般能耐。 一时间,“许哲”“日照实政”“以工代赈”“水泥水利”成了京城官场最热门的话题,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酒肆茶坊,官员们议论的都是这套实学之法。 有人抚掌赞叹:“天下竟有如此务实能臣!不恋虚名,不搞空谈,一门心思为民办事,这样的官员,才是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有人惊叹不已:“日照一县能安,便说明此法可行,若推行于天下,何愁灾荒不解、流民不安?真是一县可安,天下可行啊!” 也有人暗自思忖,眼神复杂:“此等实学,若真行于天下,必大变时局,改变当下腐儒当道、空谈成风的局面,到时候,咱们这些只懂引经据典的人,怕是要被淘汰了……” 王华的书房之内,连日来宾客不绝,门庭若市,皆是来借阅《日照实记》、打听许哲其人的官员。 长子王承恩看着来往的宾客,对父亲叹道:“父亲,弟弟不过是寄回几本笔记,竟在京里掀出这么大的风浪,连阁老、尚书都亲自登门,真是没想到。” 王华望着窗外往来的人影,神色复杂,既有几分意外,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缓缓说道:“守仁这一趟山东之行,没有白去,也没有白学。 他寄回来的不是简单的笔记,不是寻常的见闻,而是一套能救天下、安百姓的实学,是能让朝廷摆脱当下困境的良方。 而那位日照知县许哲,看似无名无姓,默默无闻,实则已经开出了一门新的学问大道,一门扎根民生、务实管用的实学大道。” 他轻轻拿起桌上那页写着十六字心要的纸,缓缓念道:“以事实理,以民立道,以行证知,以公定心……好学问,真好学问啊。” 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日照,王守仁还不知道京城已经因他寄回的笔记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依旧每日跟着许哲巡查县域,查看渠坝修缮、流民安置、水泥烧制的情况,随身依旧带着那本原件手记,见缝插针便记录下许哲的言行举措、理政之法,偶尔也会写下自己的感悟。 随从李开明有一日跟着他巡查完毕,看着他又在翻看手记,笑着问道:“公子,前几日您让人寄回京城的那些册子,想必早就到了吧?京城里的那些大官们,看到册子上的内容,会怎么议论您和许知县啊?会不会赞叹您学问大进?” 王守仁微微一笑,轻轻抚过手记的封皮,眼神澄澈而坚定:“他们如何议论,我不在意,也不关心。我既不是为了得到大官们的赞叹,也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学问,我只希望,这套从日照学来的实学,能真正传到京城,传到各省,能真正帮到天下流离失所的百姓,能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能让天下少一些灾荒之苦,多一些安稳之日。” 风从窗外轻轻吹入,翻动着手记的纸页,一行字迹静静落在眼前,墨色浓淡相宜,藏着最朴素的初心:能安民者,即是真道;能实事者,即是真理。 几日之间,《日照实记》在京城官场彻底传开,上至内阁三公,下至六部郎官、翰林院词臣、国子监博士,几乎人手一份抄本,连宫中的皇子、太监,都私下传抄翻看。 往日里,京城官场的清议,多是谈心性、理气、道统,争论的是“存天理、灭人欲”的玄妙,是经籍中的微言大义,动辄便引经据典,高谈阔论;可这几日,所有的议论都齐齐转向了“实学”“实务”“安民之道”,连早朝散后,官员们都三五成群地聚在午门之外、廊下阶前,争论不休,句句离不开日照的实政之法。 这日午后,王华府上再次聚了几位同僚——有翰林院的编修、国子监的博士,还有户部的员外郎,几人围坐在案前,手里都拿着《日照实记》的抄本,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 国子监博士李东阳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甚至还有几分轻蔑,指着抄本说道:“王大人,您公允评评,令郎所记这套“日照学问”,说到底不过是些刑名钱谷、工匠营造的粗浅之术,是当官理事的小手段,充其量只能算个能吏之能,怎能称得上是哲学?自古以来,哲学者,当穷天地之理,究性命之源,明修身之道,谈的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岂是这些修路打井、烧水泥、分粮食的俗事可比?这若是算哲学,那天下的胥吏、匠人,岂不是都成了哲学家?” 王华端着茶盏,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听着,神色平和。一旁的户部员外郎张谦却忍不住了,当即放下抄本,拱手反驳道:“李兄此言差矣!依我之见,你这便是本末倒置了!如今天下大旱,河南河堤决口,江南大水泛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卖儿鬻女者不计其数。你口中那些穷天地、究性命的高深学问,那些修身明德的大道理,能让流民吃饱一口饭吗?能让干裂的田地引来活水吗?能让溃决的河堤重新坚固吗?能让流离的百姓有家可回吗?” 张谦语气激动,越说越恳切:“许哲知县这套学问,以事实理,不搞虚的,亲眼所见、亲手所做,每一条法子都能落地,每一件事都能惠及百姓;以民立道,凡事都以百姓安乐、县域安稳为先,不图虚名,不谋私利。能救荒、能安民、能定乱,能解天下百姓于水火,这才是活在人间的真哲学,是能真正治国安民的大学问!比起那些脱离民生、空谈心性的腐儒之论,这套实学,才是朝廷最需要的,才是百姓最期盼的!” 李东阳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张兄这话就偏颇了!哲学之本,在于正心诚意,在于修身明德,在于明辨是非、涵养心性。为官者,先修其身,方能治其民;先明其理,方能行其政。若只论吃饭穿衣、修路造桥,只讲实务手段,不讲心性修养,那与街头的胥吏、工坊的匠人何异?为官者若失了心性,丢了德行,即便有再多实务手段,也未必能真心为民,说不定还会利用这些手段搜刮民脂民膏,那岂不是更害百姓?” “李兄这话就错了!”张谦立刻接话,“正心诚意、修身明德,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空谈,而是体现在实实在在的行动里!许哲知县不尚空谈,躬身实干,让一县百姓在荒年里得以安稳,这难道不是正心诚意?难道不是修身明德?反观那些整日高谈心性、动辄引经据典的腐儒,自己身居高位,却眼睁睁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束手无策,这便是你口中的“正心诚意”?这便是你口中的“哲学”?” 翰林院编修陈默见状,连忙打圆场:“两位兄台莫争,依我之见,二者并非对立。心性修养是根本,实务手段是支撑,没有根本,手段便会失了方向;没有手段,根本也只是空谈。许哲知县的实学,是将心性修养融入了实务之中,以民为本,以行证知,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李东阳却依旧不服,摇头道:“陈编修此言虽有道理,但终究本末倒置。哲学当有哲学的格局,若一味沉溺于实务俗事,便失了哲学的高深与根本,与能吏之术何异?” 王华这时才缓缓放下茶盏,开口说道:“李博士,张员外郎,二位所言,各有侧重,却都有偏颇。所谓哲学,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脱离尘世的空谈,也不是只重手段、不顾本心的俗术。许哲这套实学,之所以能称之为哲学,便是因为他做到了“以事实理,以民立道”——以实事求是的态度探求道理,以百姓安乐为根本确立大道,这便是哲学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