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明臣:第一百零八章 河堤悟治道
众人一听,脸上的神色顿时缓和了不少,原本紧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眼中的不满与顾虑渐渐消散。
商户头领沉吟片刻,再次拱手,语气恭敬:“大人思虑周全,既顾全了我们商户的生意,又不亏负船家与乡民,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我等心服口服,再也没有异议,全力配合大人修筑码头!”
船老大也连忙拱手:“多谢大人为我们船家着想,有大人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日后也会全力配合码头修筑,绝不添乱!”
乡民们也纷纷拱手道谢,脸上露出了笑容:“多谢大人体恤我们乡民,大人真是为民做主的好官啊!”
许哲看着众人舒展的神色,微微点头,语气温和:“诸位同心协力,码头才能早日修成,日后大家的日子才能越来越好。李开明,你牵头,尽快安排工匠们继续施工,务必保质保量,早日完工,不耽误大家使用。”
“属下遵命!”李开明连忙应声。
王守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敬佩——没有强硬压制,没有偏袒徇私,只是换位思考,兼顾各方利益,便平息了一场棘手的纷争,这便是大人所说的“实心实政”,便是知行合一的真谛啊。
风拂过渡口,带着河水的湿润,远处的工匠们再次忙碌起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渐渐淹没了过往的争执,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船老大连忙拱手点头,语气恳切:
“大人这般安排,周全各方,公道至极,我等船家绝无半点异议,必定好好配合码头修缮工期!”
周遭一众乡民听罢,更是满脸喜色,纷纷开口附和:
“多谢大人体恤咱们底层小民的难处!”
“大人处事公允,我等心甘情愿出工出力,一同帮着修筑码头!”
一场险些愈演愈烈、彻底激化的地界纷争,不过片刻功夫,便彻底烟消云散,四下皆是安稳和气。
待一众乡民、船家尽数散去,王守仁望着眼前光景,由衷感慨出声,目光满是敬佩:
“大人今日处置渡口争端,实在令人叹服。处事不偏不倚,对上不刻意压制,对下不刻意纵容哄劝,以实利安人心,以道理服众人,这般手段,着实高明。”
他顿了顿,坦诚道出心中所思:
“晚生往日读书论政,一直以为,为官理政无非两条路,要么以铁腕强硬压制事端,要么一味妥协退让平息矛盾。今日亲眼目睹大人行事,方才知晓,世间还有兼顾各方利弊、让人人各得其所的上上之策。”
许哲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淡然:
“世间万事万物,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商户、船民、沿岸乡民,表面各司其业,时常因地界、生计相互争执,实则彼此依存,缺一不可。商户若无船只通行,货物便无法转运流通;船民若无商贾货源,便无利可图,难以营生;沿岸乡民若是生计无安、人心浮动,一方地界便永无宁日。”
“我身为地方主官,要做的从不是强行判定谁对谁错、分出输赢高下,而是立下一套清晰周全的规矩,平衡各方生计,让商户有利可图,船民有钱可赚,乡民安稳度日,人人都能好好活下去,更能过得安稳富足。”
一旁的主簿李开明适时开口,笑着接话:
“王公子,您初来日照尚且不知,咱们大人治理地方、调解民间纠纷,向来都是这般道理。从不看谁权势更大、谁人脉更广,只论情理对错、处事公道。也正因如此,日照上下,无论士农工商,百姓皆是真心信服,全无半分怨言。”
王守仁细细琢磨这番话,眼中灵光渐显,似有大悟:
“原来这才是为政的根本要义。”
“治理一方,不靠严苛酷刑震慑人心,不靠权谋算计驾驭百姓,核心全在一颗公正之心。为官者本心端正,行事尺度清晰明朗,权衡利弊不偏私,各方之人自然心服口服,事端自会平息。”
许哲转头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补充,言语直白又透彻:
“你说得没错。但这颗公心,从来不能只悬于口头、藏于心中,更要落到丈量的分寸上、明确的章程里、百姓切身的实利之中。”
“空口白话一味标榜自己公允公正,毫无用处。唯有定下的规矩清清楚楚,带来的实惠人人看得见、摸得着、拿得到,让每一方都能切实受益,那才是真正的公平,才能长久安稳。”
王守仁闻言,当即躬身深深一揖,神色恭敬诚恳:
“多谢大人悉心点拨,晚生今日受教匪浅,获益良多。”
“从前研读圣贤《中庸》篇章,只当书中所言不偏不倚、中正平和皆是空洞道理,难以落地。今日亲眼得见大人处置渡口纷争、调和各方矛盾,才彻底明白,中庸从不是懦弱退让的和稀泥,而是周全万事万物、令万物各安其位、各行其道的无上大智慧。”
许哲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温和:
“小小一桩民间纠纷,你便能举一反三,参悟为政大道,这般悟性,确实远超常人。”
“闲话暂且搁置,随我一同前往河堤巡查一番。汛期日渐临近,雨水慢慢增多,新修的水泥护岸关乎全县安危,半点疏忽大意都容不得。”
李开明立刻躬身应和:
“大人所言极是。连日来阴雨频繁,河水渐涨,恰好是查验堤岸稳固与否的最佳时机,早排查、早修补,方能防患于未然。”
三人并肩沿着河岸缓步前行,目光所及,崭新的水泥护岸平整坚固,牢牢稳固着河堤两岸。脚下河水缓缓流淌,波澜不惊,远处村落田垄排布整齐,错落有致,户户炊烟缓缓升腾,一派岁月安稳、民生祥和的景象。
王守仁缓步而行,望着眼前这幅安宁盛景,低声喃喃自语,满心感慨:
“世人皆言盛世治世遥不可及,可今日一见,我才算真正明白何为治世。”
“路途平整坦荡,民风淳朴良善,路不拾遗,纷争不生;河流水利通畅无阻,堤岸稳固无忧;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烟火安稳,这,便是最真切的治世光景。”
许哲听闻他的自语,脚步微顿,回头淡淡开口:
“真正的治世从不在千里之外的宏图伟业里,也不在史书典籍的浮华记载中。”
“就近在这一河一岸的守护之间,一规一矩的约束之下,一城一地的民生之中,一人一心的安稳之上。”
说罢,三人继续沿河堤慢行巡查。
数名值守的巡堤乡勇远远望见许哲一行人,连忙停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神态恭敬有度,举止规整,却无半分惶恐拘谨。
王守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难免好奇,随即开口问道:
“大人,晚生心中有一事颇为疑惑,想向大人请教。”
“日照这些巡堤乡勇,皆是本地务农的乡民,平日里以耕种田地为本,只在闲时值守护堤,属于亦民亦农、亦民亦防的配置。寻常地方这类临时民丁,大多散漫无度,难以管束,可日照乡勇却这般纪律整肃、行事有序,实在难得,不知大人是如何做到的?”
许哲目光扫过河堤上各司其职的乡勇,语气平淡回道:
“他们本就不是朝堂正规兵卒,无需照搬军营严苛法度。说到底,他们守护的是世代居住的乡土,是自家赖以生存的田地家园。”
“只要规矩订立明白,职责划分清晰,赏罚分明、奖惩有度,不用严苛束缚,不用暴力管束,关乎自家切身安危的事,他们自然会尽心尽力,不敢懈怠。”
李开明在旁笑着细细解释:
“王公子有所不知,咱们日照的巡堤规制,皆是大人亲手定下。乡勇一律按田出丁,谁家田地紧邻河堤水渠,便按户数轮流出人值守,分工明确,权责绑定。”
“每逢汛期,全员坚守堤岸,严防洪涝水患;待到旱季,便轮流巡查沟渠水道,保障农田灌溉。这般做法,一来省去官府额外募兵养兵的巨额开销,二来人人肩上有责任,守护自家田地,谁又会敷衍了事?”
王守仁恍然点头,连连赞同:
“原来如此,倒是我眼界狭隘了。权责绑定,利害相连,守护之地是自家基业,出力之人是乡里乡亲,自然人人上心、事事尽心。”
“反观别处州县,地方官府但凡有工事、徭役,便动辄强行强征民夫,不顾百姓农时生计,百姓心中积怨深重,被迫出力之时,只会消极应付、敷衍搪塞,两相比较,高下立判,差距实在太大。”
许哲缓缓开口,道出治理核心:
“治民如同治水,堵塞压制永远比不上疏导调和,强硬逼迫永远比不上顺势引导。”
“若是一味强压逼迫百姓行事,违背民心、耽误生计,百姓即便表面顺从应付,背地里也必定消极偷懒、暗藏抵触;可若是让百姓清清楚楚明白,所行之事与自家生计、身家性命息息相关,无需官吏日日催促逼迫,他们也会自发勤勉,事事尽心竭力。”
说话间,前方渠口处,一位老农正弯腰蹲在岸边,细心清理堵塞水道的水草杂物。瞧见许哲一行人走来,老农连忙直起身,满脸淳朴笑意,主动上前问好。
“许大人,您又亲自来河边巡查了!有大人日日挂念水利农事,咱们百姓心里踏实得很。您看这渠口水道,日日有人打理,通畅得很,渠水充足,庄稼浇得透彻,今年的收成定然差不了!”
许哲缓步走到渠边,低头查看水流走势与渠口通畅情况,温和开口询问:
“近来各村分水可还均匀?各村之间,可有因争抢水源、抢占水脉而起的争执矛盾?”
老农连忙连连摆手,语气十分笃定:
“没有没有,一丁点纷争都没有!自打大人定下分水石,划定各村用水份额,又排好了引水时辰,各村各社按规矩轮流引水,公平公正,人人都服气,再也没人闹事争抢了。”
王守仁站在一旁,听完二人对话,轻声长叹一声,感慨万千:
“简简单单“公平”二字,便能化解邻里隔阂,消弭乡土纷争,化解无数民间矛盾。”
“晚生一路从外地行来,沿途所见,不少州县乡间为了水源、田地、地界,口角斗殴、邻里结怨乃是常事,县衙讼案堆积如山。如今看来,日照民风和睦、讼案稀少,根本缘由,便藏在这些细致入微的小小规矩之中。”
“王公子说得句句在理。”
李开明接过话头,娓娓道来:
“大人治理日照,最看重便是规矩二字。田地划定疆界,杜绝地界纠纷;河渠划分水额,平衡灌溉所需;道路划定宽窄,方便百姓通行;集市定下公价,杜绝哄抬物价;乡里立下乡约,约束言行举止。”
“凡事皆有明文定规,事事有据可依,人人依规行事,各司其职、各守本分,民间矛盾自然越来越少,地方才能长久安稳。”
许哲抬手轻轻拍了拍老农的肩头,语气体恤温和:
“水渠灌溉关乎全境农事收成,辛苦你们一众乡里日日用心照看。再过几日雨水增多,河水暴涨,渠堤薄弱之处还要多费心巡查修补,万万不可大意。”
老农咧嘴一笑,底气十足:
“大人只管放心,我们心里都清楚轻重!守好水渠堤岸,就是守好自家庄稼,定然不会马虎!”
辞别老农,三人继续沿着河堤缓步前行,王守仁思索片刻,再度开口发问,神色带着几分凝重:
“大人,晚生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如今钻井取水、水泥修造、新式粮种皆是利国利民的良策,早已传遍天下,各地官府皆奉旨推行。可时至今日,不少州县推行数年,却收效微薄、形同虚设,百姓未曾受益分毫。不知在大人看来,这般症结,究竟出在何处?”
许哲闻言,脚步骤然停下,脸上从容的淡色缓缓收敛,神色变得端正肃穆,目光望向远方田野,缓缓开口:
“钻井、水泥、新种,皆是实实在在的利民器具、惠民法子,人人都能学着仿制推行;各地的政令法度、推行章程,地方官员也都能照本宣科、照搬照抄。”
“可唯独两样东西,学不来、抄不走,那便是为官者的责任心,以及脚踏实地的务实之心。”
他语气渐沉,字字恳切:
“如今不少地方官吏,只求迎合上意,朝堂之上推行什么政令,他们便跟风喊什么口号,文书写得天花乱坠,账面做得完美无缺,只想着升官考绩,却从来不肯放下身段,踏入田间地头,亲眼看一看百姓实情,查一查政令落地的真相。”
“再好的惠民良法,再完善的治国方略,一旦落到心思懈怠、弄虚作假、只求虚功的庸官懒吏手中,终究只会沦为一纸空文,毫无用处。”
王守仁闻言默然驻足,细细沉思许久,而后缓缓颔首,语气满是认同:
“大人一番剖析,一针见血,句句切中时弊,所言极是。”
“纵观天下大势,世间诸多弊政乱象,大多败于虚浮伪善,极少败于笨拙无能。”
“天底下多数官员,并非没有治国理政的才干,而是缺少体恤百姓的本心;并非没有安邦利民的法子,而是缺少躬身实干的德行。心术不正,行事浮夸,纵有千般良策,终究难成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