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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明臣:第一百零五章 田渠见初心

几人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一片与众不同的田地便出现在眼前。这片田地里种着四种陌生的作物,茎叶粗壮,色泽鲜亮,长势明显好于旁边的本地粟麦,即便经历了旱情,依旧生机勃勃,没有丝毫枯槁之色,风一吹,作物叶片轻轻摇曳,透着满满的生机。 王守仁停下脚步,目光紧紧盯着这片田地,眼中满是好奇,脚步不自觉地走上田埂,俯身细看作物的叶片,连忙转头看向许哲,语气急切又诚恳:“大人,这便是朝廷近期向九边及北方各省推广的新粮种吧?晚生在京师时,曾听闻这些粮种耐旱、高产,能解旱区百姓的饥馑之苦,可为何在别处种植,要么长势平平,要么颗粒无收,唯独在日照,能长得如此之好、这般茁壮呢?难道是日照的水土格外适宜这些粮种,与周边州县有天壤之别吗?” 许哲笑着走到田埂旁,弯腰轻轻拔起一株番薯苗,小心翼翼地抖了抖根部的泥土,仔细看了看粗壮的根系,又将苗儿捧到王守仁面前,语气温和却条理清晰:“伯安兄眼光敏锐,一点便准。这正是朝廷推广的四种耐旱新粮种,分别是玉米、番薯、土豆和高产粟米。要说水土,日照的水土与周边青州、诸城等地相差无几,并无特别之处,之所以能长得这般好,关键不在于水土,而在于适配的耕种之法与细致的养护之道。” “这些新粮种,虽天生耐旱耐瘠,可若是耕种不得法、养护不到位,依旧长不好,甚至会比本地粟麦的收成还差。”许哲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番薯苗的叶片,继续说道,“我初得这些粮种时,并未急于推广,而是特意让人带着匠师、老农,在城郊开辟了一小块试验田,反复试种,摸清每一种粮种的习性——番薯、土豆喜温怕涝,便定下起垄种植的规矩,垄高五寸,既利于排水透气,又能让根系扎得更深,耐旱更持久;玉米喜光耐密,便讲究合理密植,株距、行距都定得明明白白,既保证每一株都能晒到太阳,又能充分利用土地,不浪费一寸田;高产粟米虽耐旱,却需肥力,便搭配咱们自己摸索的堆肥之法,用秸秆、粪便、杂草发酵成肥,不用过多浇水,也能长得茎秆粗壮、籽粒饱满。” 一旁的李开明连忙上前补充,语气中满是敬佩:“王公子,您是不知道,为了推广这些新粮种,许大人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开始试种时,反复失败了好几次,有的粮种出苗不齐,有的长得瘦弱枯黄,大人便亲自守在试验田旁,从播种、浇水、施肥,到除草、防病虫害,每一步都亲自盯着,记下每一个细节,反复调整方法,直到试种成功,获得高产,才敢向百姓推广。” “推广的时候,大人更是亲力亲为,挨村挨户召集百姓,亲自讲解新粮种的习性、耕种方法,怕百姓记不住,还特意画了图样,手把手示范起垄、播种的技巧;不仅如此,还免费给百姓发放种子,派经验丰富的老农,驻在各村,一对一指导百姓种植,遇到百姓有疑问,不管是清晨还是傍晚,大人只要有空,都会亲自登门解答,从不推辞、从不敷衍。” 正说着,王老汉恰好提着水桶来浇地,听到几人的对话,连忙放下水桶,快步走上田埂,笑着插话:“是啊,王公子!刚开始咱们百姓见这些粮种陌生得很,茎叶模样都和咱们种惯的粟麦不一样,个个都不敢种,生怕种不好,白白浪费土地和力气,还耽误了本地粟麦的种植。” “是许大人亲自带头,在县衙后面的田地里试种,还让吏员、匠师跟着一起种,第一年就获得了大丰收——那番薯,一个个长得比拳头还大,一亩地能收好几石;土豆埋在土里,挖出来满满一筐,就算旱情再重,也没有枯死,照样有收成。咱们百姓见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又有大人和老农手把手教,才敢跟着种,如今家家户户都种了这些新粮种,再也不用怕旱天绝收,再也不用愁饿肚子了!”王老汉说着,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伸手拍了拍田地里的玉米苗,语气里满是感激。 王守仁闻言,心中愈发敬佩,连连点头,叹道:“大人做事,果然事事周到、件件务实。推广新粮种,不只是简单地给百姓送种子,还要教方法、解疑惑,还要亲自带头试种,给百姓信心、给百姓底气,这般用心,这般实干,难怪新粮种能在日照落地生根,长得如此茁壮,真正惠及百姓。晚生今日所见所闻,每一处都让晚生深受触动,也愈发明白,实政之道,从来都不在书本空谈里,而在躬身实干之中。” 许哲淡淡一笑,小心翼翼地将拔起的番薯苗重新栽回田里,用手轻轻压实根部的泥土,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温和却坚定:“百姓种地,图的就是个好收成,图的就是个安稳日子。我身为父母官,多花一分心思,多做一件实事,百姓就能少受一分苦,多一份希望。这些新粮种,若是能真正推广开来,即便再遇到大旱,百姓也能有饭吃、有衣穿,不用流离失所,这才是推广新粮种的真正意义,也是我身为知县的本分。” 说着,许哲伸手拨开玉米的叶片,指着叶片间的小玉米穗,继续补充道:“种子耐旱耐瘠是其一,能让粮种长得好,还有两个关键——肥料跟得上、节气踩得准。北边九边之地寒冷,昼夜温差大,播种宜晚,不然幼苗易被冻伤;中原一带气候温和,可略早一些,能延长生长期,提高产量。” “很多地方只给百姓送种子,却不教耕种章法,不告诉百姓何时播种、何时施肥、何时除草,百姓只能凭着老经验瞎种,即便粮种再好,也种不出好收成。我让人把每一种粮种的耕种时间、施肥次数、除草节点,都编成月令图,画得简单明了,贴在各村口的公示牌上,妇孺一看便懂,就算不识字,听旁人一念,也能记在心里,照着去做。” 王守仁盯着田埂旁的月令图(早已派人张贴在不远处的村口),豁然开朗,眼中闪过一丝通透的光芒,语气中满是顿悟:“原来如此!大人给百姓的,从来不是一件孤立的东西,不是一碗种子、一口水井,而是一整套能让百姓安稳过日子的法子,是能让百姓自己动手、长久受益的门道啊!” 许哲转头看他一眼,眼中露出颇为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伯安悟性很好,一点就透。古语有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放在这里,便是授人以井,不如教人识水;授人以种,不如教人顺时。官府不必替百姓耕种,不必替百姓过日子,但要给百姓指一条明路,教百姓一套法子,让百姓自己能种地、能丰收、能安稳度日,这才是真正的安民之策。” 不多时,几人沿着水泥渠埂继续前行,来到一处新建的村落。只见村落里的房屋排列得整整齐齐,全是用水泥砌成的简易茅屋,房前屋后干净清爽,没有丝毫杂乱,不少流民正拿着工具,修整自家的小院,有的在砌院墙,有的在收拾菜园,还有的在晾晒衣物,一派忙碌而安稳的景象。 王守仁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村落,脸上露出几分不解,转头向许哲问道:“大人,晚生有些不解。安置流民,大多是令其散居各村,融入本地百姓之中,既能减少安置成本,也能让流民更快适应生活,大人为何反而要集中建村,将流民聚集在一起呢?难道不怕流民聚集过多,难以管理吗?” 许哲望着村落里忙碌的流民,语气平静地解释道:“伯安兄有所不知,散居则难管,难管则易乱,易乱则难安。流民刚到此处,无家可归、无亲可依,若是散居各村,一来难以统一安置、统一接济,二来容易被本地百姓排挤,三来一旦遇到困难,无人互助,容易心生异心,引发混乱。” “集中建村,好处良多:一并通水、通路、通渠、通学,官吏便于管理,教化也容易普及,流民之间能相互互助、抱团取暖,遇到灾荒,便于集中救济,遇到盗贼,也便于联合防备。这不是圈禁,不是限制流民的自由,而是让大家抱团求生,更快地安定下来,更快地融入这里的生活,早日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田地。” 王守仁轻声自语:“抱团求生……原来如此。”一瞬间,心中通透了许多,脸上的疑惑尽数消散,语气中满是感慨,“晚生终于明白了。大人修桥、铺路、打井、建村,看似都是器物工程,都是外在的建设,实则是在重整秩序、安定人心。百姓有住的地方、有耕种的田地、有充足的水源、有明确的规矩,衣食无忧、安稳无虞,自然就不会作乱,自然就会向善,地方也就安稳了。” 许哲望向远处连绵的青绿田亩,目光悠远,缓缓道:“天下之乱,多起于饥寒;天下之治,必始于温饱。百姓若是连饭都吃不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再好的礼乐法度,再严厉的政令,也难以安定人心。我在日照,不求什么虚名,不图什么政绩,只做一件事——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能吃饱饭、穿暖衣、有房住、有田种。日子稳了,百姓安了,便是太平。” 王守仁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生机井然的田地、整齐有序的村落、忙碌安稳的百姓,久久不语,心中翻涌不已。半晌,他才缓缓抬起头,神色郑重地开口:“晚生从前在京师与友人论学,常说“心即理”“致良知”,可良知究竟是什么,究竟该如何践行,始终模糊不清,只觉得那是遥不可及的圣贤之道,是书本上的空谈。” “今日跟着大人走这一遭,看了日照的田、日照的渠、日照的百姓、日照的安稳,才真正明白:良知不在书本空谈里,不在朝堂议论中,而在百姓的饭碗里、田禾的长势里、水渠的流水中、街巷的安宁中,在每一件关乎百姓生计的实事里。能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便是最大的良知;能躬身实干、体恤百姓,便是对良知最好的践行。” 许哲微微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语气温和却蕴含深意:“你能悟到这一层,此行便不算虚来,也不负你一路远道而来的心意。但还要记住一句: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行而不果,等于未行。心中有良知,手上要有办法,脚下要接地气,不能只停留在感悟上,更要落实到行动中,才能真正做到安民济物。” 王守仁浑身一震,仿佛被一语点醒,当即躬身长揖到底,语气无比恳切而坚定:“大人今日一言,点醒晚生半生迷思!晚生恳请留在日照,跟着大人巡查农事、水利、乡学、市集,跟着大人学习这一套实心实政,从头到尾学透、学扎实,日后若有机会,也能将这良法推行开来,为天下百姓出一份力。” 许哲坦然应允,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虚扶:“好。从明日起,你便跟着我,去看乡学、粮仓、集市、水泥窑厂,去看各村的钻井、水渠、试验田,看看一个县,要如何才算真正治理妥当,看看这些实政之法,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落地生根、惠及百姓的。” 李开明在一旁笑着打趣,语气轻松:“王公子,咱们大人可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日天不亮就出门,巡查各处,处理事务,入夜才回衙,行程排得极满,有时候连吃饭都要在途中将就,您可得有吃苦的准备,可别嫌累啊!” 王守仁慨然一笑,语气坚定:“李主簿放心,晚生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学习实政、求取真知,若能学到大人治政之万一,若能真正明白安民之道,晚生便是日夜辛劳、餐风露宿,也心甘情愿,绝不叫苦。” 晨光洒在水泥渠面,波光粼粼,映着青绿的禾苗,格外耀眼;远处的水车吱呀转动,水声潺潺,伴着田间百姓的笑语声声,一派安宁祥和。一位心学种子,在这片被许哲用实干重塑的土地上,终于拨开迷雾,开始真正懂得,何为知行合一,何为实政安民。 一行人沿着水泥渠埂又走了一阵,田埂两旁的禾苗青翠喜人,郁郁葱葱,与远处青州地界依稀可见的枯黄田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眼便能看出日照与周边州县的差距。 王守仁一路看,一路感慨,心中的疑惑又多了几分,忍不住再次开口问道:“大人,晚生一路所见,日照无论城乡,道路规整、水渠通畅、田亩齐整,百姓安稳、秩序井然,好似都按着一张看不见的图谱在治理,条理清晰、面面俱到。敢问大人,治理一县,最要紧的,究竟是先修路、先治水,还是先抚民?这三者之间,究竟该如何取舍、如何排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