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明臣:第一百章 青州逢新生
王守仁望着流民们踉跄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沉甸甸的酸涩,不再多问,对着那几位老者深深拱手作别,语气谦和而郑重:“老丈保重,愿各位乡亲能早日抵达日照,寻得一条生路。”
老者们连连拱手回礼,浑浊的眼中满是感激,哽咽着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吉言!公子好人有好报,必能得偿所愿!”
待流民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驿路尽头,尘土渐渐落定,王忠才走上前来,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担忧:“公子,您方才也听老丈说了,这么多流民一股脑涌向日照,许大人那边本就忙着抗旱治县,如今还要安置这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压力可就太大了,怕是难以应付啊。”
王守仁转过身,望着流民远去的方向,神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锁着,指尖微微攥紧,语气坚定而恳切:“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尽快赶到日照。你以为,抗旱救灾仅仅是打几口井、引几股水那么简单吗?绝非如此。”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安置流民,要管饭、要安身、要防疫病;兴农固本,要选良种、要修水利、要教农法。这一连串的事情,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绝非只靠几件钻井器具、几套筒车便能做成的。”
“许公能在大旱之中稳住日照一县,还能将良法推行至青州一府,让百万百姓得以喘息,其中必定藏着治理百姓、应对危局的大道理、大学问,绝非寻常能吏可比。我必须亲见亲学,亲眼看看他是如何统筹兼顾、一一化解这些难题的。”
王忠闻言,连连点头,脸上的担忧稍稍散去,语气也坚定起来:“公子说得是。咱们再加把劲,再赶几日路程,就能踏入山东境内,离日照也就不远了。路上咱们尽量少歇,早日见到许大人,也能早日解开公子心中的疑惑。”
王守仁抬起头,望向前方漫漫官道,烈日之下,驿路延伸至天际,虽依旧尘土飞扬,却仿佛藏着一丝微光。他眼神愈发坚定,语气铿锵有力,一字一句说道:“走。我倒要亲眼看看,那位以一县之力对抗漫天天灾、以实学实干济万民于水火的许知县,究竟是如何守住这一方烟火,如何以一己之智,撑起千万百姓生路的。”
一人一仆,一马一囊,身影在烈日下被拉得很长。他们翻身上马,马鞭轻扬,马蹄踏过干裂的土地,扬起阵阵尘土,继续向着东方疾驰而去。身后,是赤地千里、流民遍野、哀鸿遍野的北直隶旱荒,每一步都透着绝望与艰难;前方,是传闻中水足苗青、秩序井然、充满生机的日照,那是无数百姓的希望之地,也是王守仁心中追寻圣贤之道的方向。
与此同时,京城奉天门内,早朝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弘治皇帝身着玄色常服,端坐于御座之上,面容沉稳,目光中带着几分凝重,正御门听政。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分班肃立,身姿挺拔,大气不敢出,殿内气氛比往日更为肃穆——连日来,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的旱情奏报,早已在御案上堆了厚厚一叠,每一封都浸透着百姓的苦难,也牵动着皇帝的心。
户部尚书率先出班,手中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奏本,躬身拱手,声音洪亮地高声奏道:“陛下,山东布政使司六百里加急昨夜送达京师!日照知县许哲所创的深井钻井法,连同钻井器具的详细图样、筒车造法、抗旱施肥的具体章程,一并送至臣部。臣已率户部官员与能工巧匠连夜验看,此法简便易行、省工省时,且出水深稳、耐旱持久,深合当前救旱之用,实乃救民良方啊!”
话音刚落,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百官们纷纷侧目,神色中既有惊讶,也有赞许,低声交谈着这位身居小县却有大作为的许知县。有人赞叹许哲的聪慧,有人感慨此法的及时,也有人好奇这钻井之法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弘治皇帝闻言,神色一振,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抬手示意百官安静,朗声道:“哦?许哲果然不负朕望,不负百姓所托!这般关键时刻,竟能献上如此良策。那钻井器具与图说何在?速速呈上来,朕要亲自看一看!”
户部尚书连忙躬身回奏:“陛下圣明!臣早已提前安排能工巧匠,照着许哲送来的图样,在午门外预制了一套完整的钻井器具样品,此刻正候着,即刻便可呈览陛下。”
首辅徐溥紧跟着出班,躬身行礼,语气恳切而郑重:“陛下,臣与刘健、丘濬三位阁臣,昨夜已先行阅过许哲送来的图说与章程,反复研讨,深觉此法精妙绝伦。那钻井之法,相较于传统挖井,省工、省时、省力,且钻井更深,出水更稳,即便旱情再重,也能保证水源不断;那筒车提灌之法,更是便捷高效,能将深井中的水顺利引至田间,灌溉禾苗,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北方数省旱情日益严峻,饥民遍野,若能将此法速速推行于北直隶、河南、山西各处旱区,必能解数百万百姓于饥馑之中,稳住民心,安定局势,实为社稷之幸啊!”
刘健亦上前一步,躬身附议,语气急切而坚定:“臣附议徐首辅所言!眼下旱情日重,拖延一日,便多一分百姓流亡,多一分灾情恶化。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命工部即刻赶造钻井器具,分拨至各州县;户部速派干练专员,携带图说与章程,分赴各地,亲自教习地方官员与匠人用法,确保此法能快速落地,发挥实效。”
弘治皇帝微微颔首,神色愈发郑重,目光转向工部尚书,沉声问道:“卿部全力赶工,几日可造出第一批钻井器具,送往灾区?”
工部尚书连忙快步出班,躬身回话,语气恭敬而笃定:“回陛下,许哲送来的图样清晰详尽,钻井所用的铁器皆为常制,无需特殊打造,木料亦可就地取材,省时省力。臣部已做好万全准备,三日之内,可先造出五十套器具,分发至京畿附近旱区,解燃眉之急;十日之内,可完成三百套器具的打造,尽数发往河南、山东、山西等重灾区,确保各地能及时用上。”
丘濬亦上前补充,神色凝重:“陛下,臣以为,单有器具还远远不够。地方官员与匠人从未见过这般钻井之法,若只凭图说照猫画虎,难免出错,不仅耽误工期,更可能误了农事,错失救旱良机。臣恳请陛下下旨,从日照与青州府抽调一批熟练匠人,随同户部官员一同前往各地教习,手把手传授技法,确保每一处都能顺利打出深井,引水灌田。”
弘治皇帝听罢,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朗声道:“准奏!传朕旨意,分四道而行,务必全力以赴,解救百姓于水火!”
“其一,工部即刻开工,挑选精干匠人,昼夜赶制钻井器具,不得有丝毫延误,若因懈怠误事,严惩不贷;其二,户部速派得力官员,分道驰赴各省灾区,督率州县官员依法打井灌田,严查敷衍懈怠之举;其三,行文山东布政使司,从日照、青州选调熟练匠人二十名,即刻入京领命,分赴各地教习技法,务必倾囊相授;其四,凡推行钻井之法有效、保全禾稼、安抚民心者,地方官一体记功,优先擢用;若有敷衍懈怠、玩忽职守,以致民困加剧者,就地革职拿问,以儆效尤!”
众臣齐声躬身,声音洪亮,震彻大殿:“臣等遵旨!”
徐溥又上前一步,躬身说道:“陛下仁心为民,此举一出,天下旱区百姓皆有生路,万民必感念陛下恩德。许哲以一县令之身,创良法、济天下,功不可没,臣恳请陛下再行嘉奖,以励百官,让天下官吏皆以许哲为榜样,实心任事,体恤百姓。”
弘治皇帝点头赞许,语气中满是赏识:“朕心已定。许哲抗旱救民、惠济四方,功绩卓著,加赏六品俸,赐白银百两,仍留日照任事,务使钻井、筒车等新法稳固推行,继续安抚流民、兴农固本,以为天下官吏表率。”
散朝之后,京城各部衙署立时一片繁忙,人人各司其职,加急推进救旱事宜,没有丝毫懈怠。工部衙门内,灯火通明,工部侍郎亲自坐镇督办,手中拿着日照送来的钻井器具样品,对着一众匠头与匠人,语气严厉而急切:“都给我看仔细了!这钻头的样式、套管的粗细、绞车的结构,一丝一毫都不能错!陛下等着用这批器具救旱,早一日完工,就早一日救活无数百姓,谁也不许马虎,若出半点差错,唯你们是问!”
领头的匠头连忙躬身拱手,语气坚定:“大人放心!我等必定昼夜赶工,废寝忘食,绝不耽误工期!这许大人造出的家伙,真是救民的利器,咱们必定照着原样,打造得一模一样,绝不偷工减料,不辜负陛下的嘱托,也不辜负许大人的心血!”
另一边,户部衙署内,各司官员齐聚一堂,气氛紧张而有序。户部郎中手持器具分配清单,高声分派任务,语气不容置疑:“北直隶十套,河南十五套,山东十套,山西五套……每一路派两名干练官员、两名随行匠人,携带完整图说与章程,即刻动身,星夜兼程!到了地方,务必督同州县官员,立刻选地、打井、灌田,不得有丝毫拖延,若有地方官员推诿不作为,即刻上报,按陛下旨意严惩!”
一名主事连忙起身问道:“大人,若是地方官员心存侥幸,敷衍了事,或是以各种借口拖延推行新法,该如何处置?毕竟有些官员素来慵懒,怕是不愿费心学习新法子。”
郎中面色一沉,语气严厉:“皇上有严旨在此,但凡懈怠误事、推诿扯皮者,就地革职拿问,绝不姑息!你们只管放手去办,朝廷给你们做主,不必有任何顾虑,务必让钻井之法尽快在各地推行开来!”
与此同时,京城通往山东的驿道之上,快马飞驰,一匹匹驿马披星戴月,载着皇帝的圣旨与各部的文书,接连发往山东布政使司与青州府。一时间,驿路之上,马蹄声、驿卒的喝喊声此起彼伏,传递着朝廷救旱的急切心意。
山东布政使司衙署内,布政使孙仁手持皇帝圣旨,仔细翻阅完毕,脸上露出满面喜色,当即让人传青州知府陈廷安前来议事。不多时,陈廷安便匆匆赶来,神色急切,显然也已听闻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孙仁放下圣旨,抚案大笑,语气中满是欣慰与赞许:“陈知府,大喜啊!天大的喜事!许哲那小子果然有本事,他所创的钻井之法,已经直达天听,陛下龙颜大悦,不仅重赏了许哲,还下旨令我青州选派熟练匠人,入京领命,分赴天下旱区教习技法,解救万民于水火啊!”
陈廷安闻言,脸上瞬间堆满喜色,激动得连连拱手:“大人,真是太好了!这全赖许知县实心任事、苦心钻研,方能有此成效,不负朝廷与百姓所托。下官即刻回府,连夜从日照、临淄、博山等处,挑选最熟练、最懂技法的匠人二十名,亲自叮嘱,即日启程赴京,绝不敢误了朝廷救旱大事!”
孙仁微微点头,语气郑重:“好,好!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马虎。你回去之后,再亲自叮嘱许哲,让他安心治县,固守日照的根本,继续推行新法,安抚流民、兴农固本。朝廷能有今日的救旱良法,他居功至伟,陛下对他十分赏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啊。”
陈廷安躬身领命,语气坚定:“下官明白!一定亲自前往日照,将陛下的嘉奖与大人的叮嘱,一一转告许大人,让他安心履职,绝不辜负朝廷与大人的期望!”
一时间,整个京城与山东境内,都被一股救旱的紧迫感笼罩着。京师工部之内,铁器铿锵作响,匠人们昼夜赶工,火花四溅;
驿道之上,车马整装待发,官员与匠人陆续奔赴各地;各省旱区的官员们翘首以盼,等待着救命的钻井器具与技法;
无数匠人自日照、青州出发,带着济世的良法,奔赴四方旱区。
一口口深井即将在中原大地上接连打出,一股股清泉将重新流入龟裂的田地,一片片枯黄的禾苗将重焕生机,无数濒临绝境的百姓,将因这一套来自日照的良法,重获生路。
远在奔赴日照途中的王守仁,尚不知自己心中敬佩的许知县,已经凭一县之法,牵动了整个朝廷的救荒格局,成为了天下官吏的表率。
他只带着王忠,一路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心中的急切愈发强烈,恨不得立刻踏上日照的土地,亲眼见见那位以一己之智,救万民于水火的实干好官,亲身体验那传闻中的“实政”之道。
一路疾驰,不知行了多少日夜,王守仁与王忠终于踏入了青州府境内。
刚过州界,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与北直隶的赤地千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王守仁当场驻足,大为讶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北直隶那一路的赤地千里、枯木荒田、流民遍野,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在了身后,再也不见踪影。
这里的官道两旁,虽仍能看出几分旱情的痕迹,草木不如往年繁茂,却处处可见活水潺潺,生机盎然。
王忠勒住缰绳,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忍不住失声说道:“公子……这、这就是青州?怎么跟咱们前面见到的北直隶,还有刚入山东边境的地方完全不一样?这儿怎么会有这么多水,还有这么绿油油的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