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明臣:第九十六章 旱岁破荒时
许哲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里正、老农与差役,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我不是什么青天,不过是守着知县的本分,做了该做的事。真正能让日子越过越红火的,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是你们肯出力、肯相信我,肯跟着一起埋头苦干。只要咱们上下同心,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日照会越来越好,山东会越来越好,这天下,也终究会越来越好。”
众人听得心头一热,纷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震彻田埂:“全赖大人英明!我等愿誓死追随大人,把日照治理得愈发兴旺,不负大人苦心!”
春风拂过田野,绿油油的麦浪轻轻起伏,满眼皆是蓬勃生机。许哲望着眼前这幅生机盎然的景象,指尖轻轻拂过身旁的麦苗,心中清楚:日照的新政,不过是刚起个头,往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转眼便至弘治六年暮春,往日该是阴雨连绵的时节,日照却已一个多月没下过一滴雨。
田土被烈日晒得发白开裂,用锄头一刨便簌簌掉渣;河塘早已干涸见底,只剩龟裂的底泥与死去的鱼虾;连吹过来的海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燥气,旱情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全县百姓的心头。
县衙后堂,主簿李开明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衣袍都被汗水浸得发皱,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进门便急声禀道:“大人!属下刚从四乡巡查回来,情况实在不妙!各村的塘堰全干了,河道也浅得能见底,再这么晴下去,不出十天,田里的秧苗就得被活活烤死!如今乡下百姓已经慌了神,不少村子都在设坛祈雨,香火不断,人心惶惶,再不想办法,恐怕要出乱子啊!”
许哲站在窗前,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眉头紧紧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沿,沉声道:“府城青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布政司有没有调拨粮款、给出抗旱章程?”
李开明叹了口气,躬身回道:“大人,青州陈知府的公文刚送到,属下已经看过了。这次大旱不是咱们日照一处,山东、北直隶、河南三省都在遭灾,处处都在报灾求援。
布政使衙门的仓中存粮本就有限,这么多州县一起伸手索要,咱们日照地处偏远,能分到的粮款,恐怕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
许哲转过身,神色凝重:“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百姓一旦断了盼头,逃荒、骚乱都可能跟着来。咱们日照的新政刚有起色,百姓刚尝到安稳日子的甜头,绝不能栽在这场旱灾上,绝不能让先前的辛苦全都白费!”
李开明面露难色,搓着手急得团团转:“大人,属下明白这个道理!可咱们能想的法子都想遍了,能挖的渠、能引的水也全都用尽了,靠百姓人力挑水浇田,根本顾不过来这么多田地,杯水车薪啊!属下实在是黔驴技穷,想不出别的法子了,还请大人明示!”
许哲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李开明焦急的神色,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办法不是没有,你随我去后院一趟,便知端倪。”
李开明一怔,脸上满是诧异:“后院?大人,后院除了杂役居所和库房,还有什么能解旱灾的东西?”话虽如此,他还是连忙跟上许哲的脚步,心中满是疑惑。
县衙后院西北角,有一座孤零零的大仓房,平日里门窗紧锁,挂着一把沉甸甸的铜锁,许哲自到任以来,便立下严令:无事任何人不得靠近这座仓房,唯有他本人能开启。
这三年来,李开明心中虽好奇不已,却始终不敢多问,也不敢擅自靠近。
走到仓房门前,李开明忍不住压低声音,再次问道:“大人,这库房里头到底藏着何物?您一直看得这般紧,三年来从未让任何人靠近,属下实在好奇,难不成是什么稀世珍宝?”
许哲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钥匙,轻轻打开铜锁,推开了仓房的大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股淡淡的木头与金属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开明探头一看,当场愣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仓房内,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数十架结构精巧、木纹光亮的人力筒车靠墙而立,车轮上的木板光滑平整;
十几套锃亮的深井铁钻套管堆叠在一起,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一袋袋密封完好的抗旱肥整齐码放,袋上贴着清晰的标记;
几大仓颗粒饱满的耐旱稻种、粟种,用麻布口袋装好,防潮又透气;角落里,还堆放着预制好的储水窖砖石构件,大小规整,一目了然。
过了许久,李开明才缓过神来,声音都有些发颤,上前一步,指着这些器物,难以置信地问道:“大人……这些……这些都是何时备下的?下官在您身边任职三年,怎么从未听闻您要置办这些东西,也从未见一车一担运入县衙,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许哲随手掩上仓门,语气平静如常,半分不提背后的机缘,只淡淡说道:“这些东西,是我中进士之后,便四处寻访能工巧匠,托人在南方秘密打造、分批转运而来的防灾器物。
一路之上,皆是隐人耳目,避开豪强眼线,悄悄藏在此处,就是为了应对今日这般水旱饥荒。平日不让人靠近,一来是怕消息泄露,引来地方豪强觊觎,生出是非;二来是不想未灾先慌,动摇百姓人心,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李开明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震惊与敬佩,对着许哲深深一揖:“原来大人早有长远之备!难怪您平日里行事从容不迫,遇上任何事都胸有成竹,竟是早已把天灾都算在其中了!大人深谋远虑,属下自愧不如,实在是佩服!”
许哲走到筒车旁,轻轻抚摸着车轮,语气严肃起来,淡淡吩咐道:“事不宜迟,你即刻传令下去,按我说的四条,一一落实,不得有半分延误:
第一,将这些筒车全数运到河边、塘边,组织百姓日夜轮班,轮流操作筒车提水灌田,歇人不歇车;
第二,把深井钻具分拨到各乡,挑选懂水性、有经验的农户,就地选地打井,全力寻水救田;
第三,抗旱肥与耐旱种子,按户籍造册登记,尽数下发到各村各户,组织百姓抢时补种,能救一亩是一亩;
第四,储水窖构件一并运出,让各村就地组织工匠,修建储水窖,存住地表水,为日后防旱做准备。”
李开明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忙应道:“属下遵令!有这些东西在,这场大旱,咱们日照就有救了!百姓就有救了!属下这就去调集差役、里正,开仓运物,定不辜负大人所托!”
许哲神色一正,伸手叫住他,郑重叮嘱道:“慢着,还有三件事,你务必盯死,半点都不能马虎。
第一,所有器物一律由县衙统一调度,每一件的去向都要登记在册,再请各乡乡老现场监督,不许任何人私藏、不许优亲厚友,若有违者,从严处置;
第二,种子和肥料,优先下发给贫户、小户,确保人人有份,不得克扣、不得勒索百姓分毫,若有官吏敢从中作梗,轻则杖责,重则革职查办;
第三,推行以工代赈,凡是出工出力参与抗旱、运物、打井的百姓,县衙管饭,每日再补贴少量粮食,事后记功,绝不白用百姓力气,也不让百姓吃亏。”
李开明神色愈发肃然,再次躬身行礼:“下官明白!大人放心,这三件事,属下必定亲自盯紧,件件落实到位,绝不敢有半分疏漏,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李开明刚要转身离去,脚步顿了顿,又回头看向许哲,犹豫了片刻,轻声问道:“大人,如今邻县也都深陷旱情,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咱们手中有这么多抗旱器物,要不要分一些出去,帮帮邻县的百姓?”
许哲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坚定:“你想得周全。你再整理一套筒车、打井器具,把这些器物的用法、操作要领详细写成图说,派人快马送往青州府,呈交陈知府。山东同遭大旱,唇齿相依,咱们不能只顾自己日照一县安稳,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李开明心中一暖,对着许哲深深一揖,满脸敬佩地说道:“大人身处灾中,自身尚且要应对旱灾,却还念及一府百姓,这份心胸气度,实在令人叹服!属下这就去安排,一定把大人的心意送到陈知府手中!”
许哲只是淡淡一句,语气中满是为官者的本分:“为官一方,本就该心系百姓,不分地域,能为百姓多做一点,便是一点。”
李开明不再多言,匆匆离去,立刻调集差役、里正,打开仓房,开始运出各类抗旱器物。
不多时,县城后院的仓房一带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喧嚷,热闹得紧。
赶车的车夫挥着鞭子吆喝,脚夫们两两结伴,合力抬着物件稳步往外走,一件件做工精巧的筒车、打磨得锃光发亮的各式钻具,接连不断被搬运装车,浩浩荡荡送出城外。
这般动静极大,消息转瞬便传遍了周遭四乡八里,附近的百姓纷纷放下手头活计,扶老携幼赶来路边围观。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踮脚望着连绵的车队,转头对身旁邻里叹道:“瞧瞧这些新奇物件,皆是实用的好物,往后田间灌溉、开山凿土,可就省力多了。”
旁边一个壮年农户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盼:“可不是嘛,先前地里浇田全靠人力挑水,累死累活也赶不上农时,有了这筒车,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几名看热闹的后生凑在一处,指着那些寒光凛凛的钻具低声议论:
“听闻这些器具皆是新式打造,做工精巧无比,寻常铁器根本比不了。”
“有这些器物铺开使用,咱们地方农事、工事都能慢慢兴旺起来。”
孩童们围在路边叽叽喳喳,好奇打量着从未见过的新奇器械,家家户户的百姓驻足观望,眉眼间的愁绪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暖意与满心希望。
田埂上,老农王老汉拄着锄头,看着筒车哗哗转动,清澈的河水顺着沟渠流入干涸的田地,当场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对身边的百姓说道:“许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啊!连大旱都提前备好了家伙!咱们这辈子能遇上这么个一心为民、深谋远虑的父母官,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附近的乡绅们得知消息后,也纷纷赶来,主动找到许哲,躬身请缨:“大人,如今日照遭灾,我等也愿尽一份力!愿意捐出家中存粮,也愿意出钱出工,协助县衙抗旱,只要能保住日照的收成,能让百姓安稳度过旱灾,我等万死不辞!”
许哲看着主动请缨的乡绅与百姓,心中倍感欣慰,拱手回礼:“多谢各位乡绅、各位乡亲鼎力相助!有大家同心协力,咱们必定能渡过这场旱灾,保住咱们的田地,保住咱们的好日子!”
几日之间,日照全县民心凝聚,上下同心合力抗旱。乡野之间井架接连立起,密密麻麻排布各处,新式水车沿河而立,轮叶缓缓转动,潺潺活水顺着沟渠蜿蜒淌入田间。男女老少齐上阵,白日劳作不息,夜色沉沉亦不肯停歇,一股热火朝天的抗旱热潮,牢牢笼罩整座县城。
田埂之上,随处皆是忙碌人影。几名汉子合力推着水车,臂膀紧绷,汗水顺着面颊不断滑落。
“再加把力气!水流再大些,西边这片干裂田地就能尽数浇透。”一名壮汉抹了把汗,高声喊道。
身旁同伴应声点头,脚下力道越发沉稳:“多亏县衙送来的井架与水车,若是单凭人力挑水,这般大旱,庄稼早就彻底枯死了。”
田边,老农蹲下身,伸手抚过干裂的土地,望着缓缓漫入田垄的清水,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身边后生叮嘱:“仔细引渠,莫要让水流岔了,每一寸田地都得浇到,这些秧苗可是全年的指望。”
后生躬身应下:“老伯放心,我们都记着,定不会白费这番心血。”
往日荒芜干裂的田地,在活水滋养下渐渐褪去焦黄,缓缓透出鲜嫩青色。原本蔫垂枯萎的秧苗,慢慢挺直茎叶,重焕勃勃生机。
往来劳作的百姓,纵然满身尘土、腰背酸痛,却无一人抱怨叫苦。
一名妇人提着水桶往返送水,笑着与邻里闲谈:“辛苦几日不算什么,只要庄稼能活,熬过旱情,往后日子便能安稳。”
邻里接过水桶,连连附和:“说得是!如今全县百姓拧成一股绳,官民同心,何惧这一时天灾。”
远处搭建井架的匠人一边固定木架,一边相互打气:“抓紧完工,多凿一口井,便能多护住一方良田,大伙齐心协力,定能共渡此番难关。”
田野四下,唯有此起彼伏的叮嘱、鼓劲的话语,人人眼底皆是坚定,万众一心,众志成城,静待旱情褪去,秋收可期。
反观周边州县,依旧是赤地千里,田地干裂,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拖家带口,四处逃荒,唯有日照一县,水足苗青,百姓安稳,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几日后,李开明满面喜色地冲进县衙,脚步都有些轻快,一进门便高声禀道:“大人!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全县已经打成深井五十余口,所有筒车全部启用,日夜不停提水灌田,百姓抢种的秧苗也全都活了!如今百姓人心安定,没有一户逃荒,没有一人闹事,大家都在感念大人的恩情,说跟着大人,再大的灾也不怕!”
许哲闻言,紧绷多日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起身走出县衙,来到田头,望着眼前一片生机勃勃的新绿,指尖轻轻拂过嫩绿的秧苗,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这场旱灾,他们总算扛过来了,日照的新政,也总算能继续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