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再睁开眼的时候，屋里已经有光了。 他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屏幕亮起。 6:20。 数字清清楚楚地映在眼底。 苏言盯着它，足足愣了五秒。 三年来，他几乎没有睡过头。 哪怕通宵改图，哪怕凌晨四点半起来熬汤，哪怕父亲病重那段时间几乎整夜不眠，他的身体也会在固定时间醒来。 今天，闹钟被他错过了。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消息。 刘工发来的。 【小苏，今天回公司一趟，施工图交接后有几个节点要你确认，不急，上午到就行。】 苏言看着“不急”两个字，指尖停了停。 他回复了一个“好的”。 消息发送出去后，他才放下手机。 然后他侧过头。 陆知意还在他臂弯里。 她的脸埋在他小臂内侧，呼吸均匀，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压到了脸颊边。 平时锋利清冷的人睡着以后安静得过分，眉心也没有习惯性微拢。 苏言没有动。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她整整一分钟。 昨晚的记忆一点点醒来。 走廊的小夜灯。 她靠在墙边等他的样子。 他抱起她的。 他们在…… 苏言的耳根慢慢热起来。 陆知意在睡梦里动了一下，脸在他小臂上轻轻蹭过。 苏言整个人僵住。 他垂眼看她。 她没有醒。 只是呼吸又贴近了一点。 苏言放轻呼吸，极轻极慢地把手臂抽出来。 他先托住她的肩，把枕头稍微垫高一点，再一点点收回自己的手。 抽到最后，陆知意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苏言立刻停住。 等她重新安稳，他才继续。 起身时，腰酸了一下。 他动作顿住。 下一秒，耳根烫得更厉害。 他抬手捏了捏后颈，像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反应压下去。 床边的衣服有些乱。 苏言捡起自己的T恤，动作停了一下，又把地上那件睡裙拿起来，规规矩矩放到椅背上。 指尖碰到柔软布料，他立刻移开视线。 他俯身给陆知意掖好被子。 被角压到她肩下时，他又停下来，看着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 “再睡会儿。” 声音低得几乎没有。 陆知意没醒。 苏言赤脚走出卧室。 卧室门被他带上，没有关严，留了很窄的一条缝。 走到厨房，先把米洗了。 水流开得很小。 淘米时，他手指搅动的幅度都比平时轻，怕碗碰到池壁发出声响。 锅盖放下去的时候，他用手托着边缘，一点点压稳，没有让它磕到锅沿。 冰箱打开，里面有昨晚提前处理好的南瓜、山药和鸡蛋。 苏言看了一眼，最后拿出白米和一点小米。 陆知意昨晚消耗太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耳根又红了。 他立刻低头去切配菜。 案板上放着一小块姜。 苏言拿刀的手停住。 平时煮粥他不放姜，只是昨晚整理食材时顺手把它放到了案板边。 现在看到那块姜，他几乎本能地把它挑出来，放到最远的角落。 放完以后，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很轻。 厨房的晨光从窗边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昨晚陆知意握紧他时，在手背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痕，此刻被光一照，格外清楚。 苏言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粥在锅里慢慢煮开。 他把火调小，又开始煎蛋。 苏言习惯性地算着时间，准备煎到陆知意最喜欢的溏心程度。 可他今天明显不如平时稳。 翻锅铲时，脑子里忽然闪过她昨晚低声叫他名字的样子。 锅铲停在半空。 蛋边差点焦了。 苏言立刻回神，关小火。 “专心。” 他低声提醒自己。 可没用。 粥的香气慢慢出来，蛋也煎好，他把碗筷摆到餐桌上。 又想到陆知意可能会口渴，去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常坐的位置。 六点五十。 卧室门开了。 声音很轻。 苏言正站在灶台前搅粥，听见脚步声时，手里的锅铲顿在半空。 他转头。 陆知意穿着他的T恤站在厨房门口。 那件黑色T恤对她来说很宽，衣摆盖过大腿。 她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没睡醒的朦胧，脚上踩着拖鞋，肩头露出一点白。 苏言看着她，整个人都像被按了暂停。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陆知意靠在门框上，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有米香，有煎蛋的香味，还有昨晚之后说不清的亲近。 以前他们也拥抱，也接吻，也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可中间始终隔着最后一层没有说破的距离。 现在那层距离没有了。 亲近到苏言看见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那里，第一反应是想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陆知意先开口。 声音还带着起床后的沙哑。 “粥糊了。” 苏言猛地低头。 锅边冒起细细的泡，底部已经有一点粘锅的迹象。 他赶紧关火。 锅铲碰到锅沿，发出一声轻响。 陆知意看着他难得手忙脚乱的样子，唇角慢慢弯起来。 “苏设计师，厨房事故？” 苏言耳根红着，把锅从火上挪开。 “没有。” 陆知意走进厨房。 她的脚步很慢，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轻得像故意放软。 苏言回头看她。 “怎么不多睡会儿？” 陆知意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苏言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他背脊一瞬间绷紧，又慢慢放松。 “醒了，睡不着了。” 她闷声说。 苏言低头看向环在自己腰前的手。 陆知意的手指修长，指尖搭在他腹前，没用太大力。 可这个动作太自然，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他抬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有没有不舒服？” 陆知意在他后背上蹭了一下。 “你现在问这个，会不会晚了一点？” 苏言整个人明显僵住。 陆知意抬起脸，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耳根大概率已经红透。 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这个人昨晚敢把她按在走廊上亲，今早却因为一句话僵得像被方教授当场考校。 苏言过了好几秒才低声说：“我昨晚问过。” 陆知意忍住笑。 “嗯，问了很多次。” 苏言：“……” 他握着她手背的手指轻轻收紧，又松开。 “我怕你难受。” 陆知意收了笑。 她脸贴回他后背，声音低下来。 “没有。” 厨房安静了片刻。 她又补了一句：“很好。” 锅里的余温还在，粥香慢慢散开。 苏言低头看她的手。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今天是周日，你说呢？” 苏言刚想说话，陆知意先一步收紧手臂。 “你要去公司？” 苏言怔了一下。 “你看见消息了？” “手机震了。” 陆知意闭着眼，靠在他背上。 “你回消息的时候，手臂动了。” 苏言沉默两秒。 “吵醒你了？” “没有。” 她顿了顿。 “但你一动，我就知道你要起来做饭。” 苏言眼睫微垂。 陆知意太了解他。 就像他了解她的胃，她也把他的所有习惯记得清清楚楚。 她松开手，绕到他身侧，拿起餐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杯口贴着唇，她看见苏言还站在灶台前，耳根红得没退。 陆知意放下杯子。 “粥还能吃吗？” 苏言立刻回神，去看锅。 “能，我把上面的盛出来，底下不要。” 他拿碗时，又停了一下。 “你先坐。” 陆知意没动。 她靠在餐桌边，看着他重新恢复熟练的动作。 盛粥，煎蛋重新温一下，拿小碟子装昨晚留下的清口小菜。 苏言把粥端到她面前。 陆知意看了一眼碗，又看他。 “你吃什么？” “我也有。”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摆。 苏言动作停住。 陆知意抬眼，语气平静。 “坐下，一起吃。” 苏言坐到她对面。 刚拿起勺子，陆知意就看见他动作略微停顿。 她把勺子放下。 “腰酸？” 苏言差点被粥呛到。 陆知意看他耳根红到脖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需要我帮你开病假条吗？” 苏言握着勺子，半天没抬头。 “陆知意。” 她一本正经。 “我是文学院的，开不了。” 苏言终于抬眼看她。 陆知意眼底有笑，脸颊却也有一点浅红。 两人视线碰上，谁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早餐吃得很慢。 粥确实有一点煮过头，但不难吃。 陆知意喝了半碗，苏言又给她剥鸡蛋。 蛋黄溏心得刚好。 陆知意看着那颗蛋，忽然说：“苏言。” “嗯。” “昨晚的事，不准写进你的备忘录。” 苏言剥第二颗鸡蛋的手顿住。 “我不会，以后的备忘录只有家的故事。” 陆知意看他。 “真的？” 苏言认真点头。 “真的。” 陆知意满意地低头喝粥。 几秒后，苏言补了一句：“而且我没有那种备忘录，一切我都是记在心里的。” 陆知意抬眼。 苏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陆知意慢慢放下勺子。 “哪种备忘录？” 苏言沉默。 厨房窗外，早晨的光更亮了。 他低头把第二颗鸡蛋放进自己碗里。 “吃饭。” 陆知意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 现在她不急。 反正人已经在她这里了。 早饭结束时，苏言起身收碗。 陆知意本来想帮忙，被他拦住。 “别碰冷水。” 陆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把碗筷收进水槽，开热水。 她忽然起身，又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苏言的手停在水龙头下。 陆知意脸贴着他的后背，闷声说了一句： “以后闹钟调晚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