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文学院四楼研究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吹得桌上的文献页角翻来翻去。 陈婉晴盯着电脑屏幕，鼠标箭头停在投稿系统右下角那个蓝色的按钮上面。 SUbt。 她的右手食指搭在鼠标左键上，指尖发白，按了又松开，松开又按回去。 她把目光挪到屏幕上方的论文标题上，又看了一眼作者栏，自己的名字排在前面，章德宏排在后面。 章老师今天上午在办公室里把修改稿从头到尾翻了第三遍，合上笔记本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可以投了。” 陈婉晴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五秒才反应过来。 她再吸了一口气，点下了按钮。 屏幕跳转。 绿色的提示框弹出来，正中间一行黑色的英文。 SUbSSiOnSUCCeSSfUl。 陈婉晴瞪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没消失，没报错，没弹出什么红色警告要求她重新填写信息。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一把抓起手机冲出研究室的门。 走廊上没人。 她背靠着墙壁，攥着手机，嘴张到最大，无声地尖叫了三秒。 胸腔里的气一下子全吐出来了，她弯着腰喘了两口，手指哆哆嗦嗦打开微信。 那个三人群的名字排在聊天列表最上面。 群名叫做一家人。 她开始打字，手指戳错了三回才拼对。 陈婉晴：哥！！！嫂子！！！我的论文投出去了！！！ 陈婉晴：是章老师让我投的！！！国际会议！！！ 然后是十二个烟花表情，密密麻麻挤了三行。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等了三十秒，屏幕没亮。 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亮。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网络，信号满格。 第二分钟末尾，消息来了。 苏言：投哪个会。 陈婉晴心跳都快了一拍，手指飞快把会议全称打出来发过去，连英文缩写都标了。 苏言那边沉默了二十几秒。 苏言：厉害。 两个字。 陈婉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鼻子酸了一下。 她了解她哥，能从他嘴里扣出一个“厉害”，跟别人家爸妈摆三桌庆功宴的情感浓度差不多了。 紧跟着陆知意的消息弹出来。 陆知意：题目发我看看。 陈婉晴乖乖截图，标题和摘要一起贴了过去。 陆知意那边隔了大概四十秒，回了一大段话。 陆知意：选题方向切入角度比上学期你给我看的那版清晰多了，民国报刊的空间隐喻这一支撑点找得不错。 陆知意：摘要第三句“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与研究”，措辞冗余，“分析”和“研究”二选一就够了，你导师没帮你改这句吗。 陆知意：比跟我的时候强。 陈婉晴看着最后一句话，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连发了三条消息。 陈婉晴：谢谢嫂子。 陈婉晴：谢谢嫂子！ 陈婉晴：真的谢谢嫂子！！ 群里安静了几秒，苏言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苏言：晚上回来吃饭，炖了牛腩。 陈婉晴擦了把眼角，破涕为笑，回了一个大大的“好”字。 她退出三人群，划到陆导手下三条命的群。 陈婉晴把投稿成功的截图丢了进去。 赵琳的语音消息两秒钟就弹回来了，背景里有讲座散场的嘈杂声。 “你说什么！你投出去了？哪个会？是不是那个？” 陈婉晴回了一个语音，声音是抖的。 “就是那个，第三轮修改完章老师今天上午说可以投了。” 李鸣的文字消息插进来。 李鸣：？？？这么快？我的第一篇还卡在文献综述呢。 赵琳：服了，果然换了导师就开窍了。 李鸣：小师姐厉害啊。 赵琳：你补一句“请客”。 李鸣：小师姐请客。 陈婉晴笑得手机差点掉地上，回了一句改天请改天请。 李鸣又发了一条。 李鸣：说真的，你这篇从开题到投稿才用了多久。 陈婉晴算了算。 陈婉晴：差不多两个月。 赵琳：章老的速度加导师之前给你打的底子，双倍BUFF值叠满了。 陈婉晴：也有我哥的功劳。 赵琳：？ 陈婉晴：第二章关于建筑空间叙事那部分，有些思路是吃饭的时候我哥随口聊出来的，他对空间结构的理解跟搞纯文学的完全不一样，第三节的切入点就是从他那儿来的。 李鸣：你哥是真的猛。 赵琳：难怪陆导对他那么上心，工科脑袋加文科血液，绝了。 群里热闹了一阵，赵琳发了一个吃火锅的表情包说庆功宴必须安排上，李鸣在下面跟一句他要吃串串不要火锅。 陈婉晴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 窗外树梢的叶子绿得发嫩，初春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想，如果爸还在的话，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就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听她讲完了，点个头。 跟她哥一个样。 傍晚六点半，陈婉晴蹬着自行车到了苏言的出租屋楼下。 开门的是苏言，围裙还系着，手上有洗菜水的湿痕。 “手洗了吗？” “洗了洗了。” 陈婉晴换了鞋冲到餐桌前坐下，仰头使劲闻了一口。 番茄牛腩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浓郁的酱红色的香气。 陆知意从小房间出来，手里拿着平板，在餐桌对面坐下。 三个碗三双筷子已经摆好了，排骨汤盛在陶瓷砂锅里，盖子上面还冒着白汽。 苏言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碟凉拌木耳，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在陈婉晴旁边的位子坐下来。 陈婉晴先给陆知意盛了一碗排骨汤，推到她面前。 “嫂子先喝。” 陆知意接过来，勺子舀了一口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然后夹了一筷子牛腩放进陈婉晴碗里。 陈婉晴嘴里正塞着半勺米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嫂子你今天好温柔。” 陆知意的筷子顿了一下，面上的表情收回去了。 “吃完把碗洗了。” 苏言在旁边低头喝汤，肩膀抖了一下。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陈婉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陆知意一眼。 这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样子，她每次看都觉得踏实。 “哥，今天章老师让我投的时候只说了四个字。” 苏言把牛腩嚼完咽下去。 “哪四个字？” “可以投了。” 苏言点了一下头。 “他说可以，那就是真的可以。” 陈婉晴扒了两口饭，又说。 “我投完之后在走廊站了好久，想了好多，想到爸，想到你跟嫂子，想到章老师批注批到第九版的时候我差点哭着去退学。” 苏言的筷子停了一拍。 “真哭了？” “没有，忍住了。” “那就行。” 陆知意喝完汤放下勺子，声音不急不慢。 “哭了也没关系，章老骂人的时候比我还狠，我当年也哭过。” 陈婉晴瞪大了眼睛。 “嫂子你也被他骂哭过？” 陆知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没正面回答。 “做学问哪有不挨骂的，关键是骂完了你有没有听进去，听进去了能不能改出来，改出来了能不能记住。” 陈婉晴使劲点了好几下头。 苏言默不作声又往妹妹碗里拨了两块牛腩。 吃完饭，陈婉晴果真站起来开始收碗。 陆知意和苏言坐在沙发上各自看手机，陈婉晴在厨房洗碗的水声哗哗响。 “哥，我走啦，明天章老师约了上午九点开会。” 苏言站起来拿车钥匙。 “我送你。” “骑自行车来的，不用送。” “太晚了。” “八点半都不到，天刚擦黑好吗。” 苏言看了她两秒，把车钥匙又放回去了。 “到了发消息。” 陈婉晴背上书包走到玄关，回头冲陆知意做了个口型。 嫂子再见。 陆知意抬了抬下巴，算作回应。 门关了。 楼道里陈婉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苏言走回沙发坐下来，把茶几上陈婉晴用过的杯子收起来拿去洗了。 回来的时候陆知意已经歪在沙发一角看平板了。 苏言在另一头坐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 “她比以前稳了。” 陆知意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嗯。” “章老师带得好。” 陆知意把平板放下来看了他一眼。 “是你带得好，章老只负责修剪枝叶，根是你给她扎的。” 苏言没说话，耳根又红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陈婉晴：到啦，哥晚安，嫂子晚安。 苏言回了一个好字。 陆知意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然后重新拿起平板。 苏言拿起手机，看了看里面的订单。 故作轻松的问：“周六我们继续？” 陆知意抬眼看了他一下：“苏设计师都安排好了，继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