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默生把那只手缩回大衣兜里，转身往码头出口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回头。 “秦向东，卢布触底那一下你赌得真漂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那边你是怎么拿到消息的？“ 秦向东半真半假地说道， “我公司数据分析部有个员工，他哥在华盛顿做经济分析员，手上的东西比外面早三到五天。“ 何默生点了下头，他撇了撇嘴， “一个数据分析部的员工，十五亿美金。你疯了？不想说就不想说，说谎话骗人多没意思！” 秦向东哈哈大笑，终于摆了老狐狸一道， 何默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往那辆老式轿车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秦向东看着他走到车旁边，伸手拉车门，拉开门之后又回过头来冲他喊了一句。 “港岛影坛以后要看天下娱乐的天下了！“ 秦向东抬起右手摆了摆，没回话。 何默生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的时候引擎响了一声，大灯亮了，把前面一片碎石地照得发白。车子调了个头，大灯的光扫过秦向东身上， 何默生从车里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他一眼，然后车子慢慢往码头外面的路开出去。尾灯两个红点越来越小，到了拐弯的地方闪了一下左转灯，然后就被路边的树挡住了。隔了一会儿引擎声也听不见了。 码头恢复了安静。 秦向东一个人站在水泥平台外沿。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看时间，十点过十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毛和颧骨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烟盒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的时候苏明和的脚步声从后面跑过来了。苏明和一路小跑着过来的，鞋子在碎石上踩得嘎嘎响，跑到他身后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东哥，你怎么站这么久？我等你半天了，出来一看你还在原地站着。刚才那不是何默生的车吗？他来过？“ 秦向东吸了一口烟。“来过。走了。“ 苏明和直起身子往何默生车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他以后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苏明和嗓门一下子高了， “他就这么跑了？几百万几千万的账就算了，那几十亿的家产全过户了，他一点没留？“ “没留？他拨下来的只不过是他集团公司上百年留下的病根儿，你以为上百年的家族只有这么点儿财产？他现在是把麻烦留给了咱们，这个老王八蛋！” 苏明和站在那憋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跟秦向东并排站着，也朝着黑漆漆的海面看。 “东哥，你说他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跑？“ “对。“ 秦向东把烟掐灭在旁边的水泥墩子上，烟头摁了两下摁灭了才松开手。 “他卷入了人家派系争斗之中，不跑那帮欧洲人迟早弄死他。跑之前把一部分不良资产全输给我，比捏在手里安全。“ 苏明和想了想说道， “他把钱全给你了，那帮人就不追他了？“ 秦向东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的牙咬得咯吱直响， “他们追钱，不追人。钱在我手里，他们追我。“ 苏明和脸色变了。 “那特么不是把麻烦全甩给咱们了？“ 秦向东把烟头弹进旁边一个锈铁桶里。 “八百亿美金到手，麻烦当然跟着来。但比起来之前被人拿枪顶着脑袋拍照片，这叫麻烦吗？“ 苏明和想了想，闭了嘴。 秦向东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响了半声对面就接起来了。苏明和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听见那边是梁潮伟的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像是刚要睡着。 “师哥，是我。“ “阿东？这么晚了什么事？“ “没事，通知你一下，休假结束了。后天回公司报到。“ 梁潮伟在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清醒了大半， “真结束了？不用再躲了？“ “结束了。所有人安全了。你后天回来，把佳玲和星仔也通知一下。下周新片开机，剧本你们三个先看，选一个想拍的。“ 梁潮伟在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 “好，阿东你辛苦了“， 秦向东说了句“没事“就把电话挂了。 他又翻到刘佳玲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刘佳玲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佳玲，没睡？“ “没睡，在看剧本。“ “休假结束了，后天回公司。“ 刘佳玲在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道， “东哥，外面的麻烦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以后没人盯着你们了。“ “好。我后天到。“ “挂了。“ 秦向东把手机揣回兜里。苏明和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搓来搓去，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海面上有风又吹过来了，这次大了一点，吹得苏明和头发全糊在脸上。 苏明和扒拉开头发，凑近了一步。 “东哥，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弄？那两个账户里趴着的八百亿美金怎么处理？“ “找专业的律所做离岸信托，分层隔离。本金和利润分开，利润里再划几层，一层做长期投资、一层做备用现金、一层拿出来扩大公司盘子。“ 苏明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大拇指戳屏幕戳得飞快。 “律所找哪家？原来合作的那间还是换一间大一点的？“ “换。德辅道那间今天下午帮我们签交割协议的那间，他们擅长跨司法管辖区资产架构，让他们出方案。“ 苏明和记完抬起头，表情比刚才活泛了不少。 “那公司这边呢？潮伟佳玲回来了，新片是不是立刻动？之前搁置的那三个项目，一个警匪、一个喜剧、一个文艺片，你觉得先动哪个？“ 秦向东转过身往码头出口走，苏明和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还在说。 “警匪那个本子写得不错，但成本高，得去内地借景。喜剧那部快，周星星主导，两个月能拍完，成本低收益稳。文艺片拿了欧洲两个节的参赛资格，拍出来能冲奖，但票房不好说。“ 秦向东走到围挡那个口子跟前弯腰钻了出去，苏明和跟着钻出来，裤腿上刮了一道灰。 “三个都动。“ 秦向东说， “潮伟拍警匪，佳玲拍文艺，星仔拍喜剧。三组同时开，统筹和制片的团队分开，别互相抢资源。“ 苏明和在后面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上来。 “三个同时开？那资金压力有点大吧？光是三组人马的前期费用加在一起就得过亿。“ 秦向东回头看了他一眼。 “刚进来的八百亿现金，你跟我说资金压力大？“ 苏明和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笑了。 “我特么忘了我现在是个有钱人了。行，三组同时开。我明天就联系制片排期。“ 两人走到出租车旁边。秦向东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苏明和钻进后座。司机回头问去哪，秦向东说回公司。 车子发动开上了路。苏明和在后座靠窗坐着，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东哥，你说何默生真的就这么走了？他什么底牌都没留？“ 秦向东靠着座椅，闭着眼睛，他在琢磨何默生留下的话，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