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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不误君:第183章 前尘一梦归

榻上紧闭双眼的褚墨卿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周身刺骨的疼痛缓缓消散,耳边唐槿颜低低的唤声愈来愈轻、愈来愈远,像隔着层层流水雾障,最后彻底湮灭于虚无。 意识轻飘飘上浮,浮沉、坠落、辗转,不知昼夜。 骤然,一道刺目的纯白光芒猛地劈破昏暗,晃得人睁不开眼。 褚墨卿本能地抬起衣袖挡住眉眼,隔绝那灼人的光亮。待他缓缓垂落衣袍,眼前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雅致整洁的公主府寝殿消失不见,眼前换成雕梁鎏金、金碧辉煌的朝堂大殿。 他一身绯衫儒袍,双膝跪地,稳稳伏在冰冷的白玉丹陛之下,位居最前。 高台之上,龙椅端坐。景帝冕旒垂珠,神色威严,目光扫过阶下金榜题名的一众新科士子,朗声道出声声褒奖。 满殿喧嚣盛景之中,众人皆俯首静待帝王赐官,前程似锦,一片坦途。 就在景帝微微抬身,欲亲口拟定官职、授予俸禄之际,一道清亮娇柔的女声骤然打破殿中秩序。 她身姿华贵,眉眼娇矜,一身宫装,流光婉转,贵气逼人,是朝野皆知、圣宠加身的嫡公主。 不等景帝开口,昭瑗公主微微屈膝行礼,语气恳切却势在必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朗声请奏:“父皇,新科状元年少风华,才冠京华,举世无双。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将褚状元赐婚于我,招为驸马。” 一语落定,整座金碧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跪在冰冷丹陛之上的褚墨卿,心头骤然一空,漫起无边无际的荒芜与被动。 这是唐槿颜提过的旧梦,亦是他尘封的前世,是年少登科、风华正茂之时,猝不及防坠落、终生无从挣脱的宿命开端。 景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似在沉吟权衡,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昭瑗公主见帝王迟疑,上前半步,眉眼含着少女直白的倾慕,再度开口恳请:“父皇,今日初见褚大人,他仪表出众,才学拔群,这般难得的人物,儿臣满心爱慕,此生非他不嫁,恳请父皇成全婚事。” 她立于满堂肃穆朝堂之上,坦荡吐露心意,热烈直白,全然不在意满朝文武纷纷侧目、暗自哗然。 跪在丹陛之下的褚墨卿猛地抬眸,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错愕。 方才登科受赏,满心皆是往后施展抱负的期许,万万没料到不过殿前一面,便被金枝玉叶当众求赐婚。 他怔怔望向高位身姿明艳的公主,一时心神纷乱,不知该如何应答。 景帝抬眼望向阶下,话音沉稳落下:“既然昭瑗开口,褚卿以为如何?” 褚墨卿攥紧袖中手掌,正要躬身出言婉拒,抬眼一望高台,皇上、皇后与诸位皇子齐齐凝神注视,目光沉沉压来。 他瞬间恍然,此番问询不过做做场面功夫,一介布衣新臣,怎敢、又怎配拒绝金枝玉叶的皇室婚约? “臣……”他唇齿微张,刚挤出一个字,尚且来不及吐露半分推辞之意,昭瑗公主已然抢先开口,清脆的嗓音截断了他所有退路。 “儿臣倾慕褚大人,父皇方才不还问儿臣想要什么生辰礼吗?儿臣别的珍宝一概不要,只求父皇让褚状元赏做驸马,便是最好的生辰赏赐。” 一句话借生辰讨赏,把婚事化作帝王赐礼。 景帝闻言轻笑,再无迟疑。 褚墨卿僵跪丹陛,满腔回绝尽数咽在腹中,心知此事已成定局,再无回转余地。 “臣……遵旨。” 少年意气,毕生抱负,终究抵不过金枝玉叶的一句生辰所愿。 这便是他前世宿命的开端。 一场始于帝王宠溺、始于公主痴心,困了他半生的无解题。 圣旨已下,尘埃落定。 褚墨卿独自踏上冗长的出宫宫道。青石御路笔直绵延,两侧宫墙高耸朱红,层层叠叠的宫阙,如同锁死他余生的牢笼,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行至半道,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骤然从廊下转出,稳稳拦在了他的身前。 是昭瑗公主。 她褪去了殿前请婚时的骄矜热烈,一身雅致宫装,珠翠垂落,眉眼温柔明媚,静静立在宫道中央,堵住了他的去路。 褚墨卿脚步骤然顿住,抬眸望去,眸光不起分毫波澜,唯有深入骨血的疏离与漠然。 唐槿颜望着他清冷淡漠的眉眼,唇角扬起浅浅笑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女得偿所愿的雀跃:“褚大人,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驸马。我以公主之尊许你一世安稳,予你荣华,予你体面,我喜欢你,便会一心一意待你到底。” 一腔赤诚爱意,热烈纯粹,坦荡无双。 可落在褚墨卿耳中,只觉字字沉重。 他看着眼前满心欢喜、一无所知的公主,心底无半分悸动,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荒芜。 “公主厚爱,臣受之不起。” 话音落罢,不等少女脸上的欢喜褪去,褚墨卿微微一揖,转身径直顺着宫道缓步离去。 背影挺拔孤冷,没有一丝留恋,任凭身后唐槿颜愣在原地,方才满心期许,一点点僵在眉眼之间。 几日后,先前赶考同住的临江客栈内,一众新科进士陆续收到吏部授官文书,人人满面喜色,忙着打点行囊赴任,唯有褚墨卿一纸赐婚圣旨,被定作驸马,无缘任职。 探花张卜一边收拢随身书卷,见褚墨卿独坐桌边神色郁郁,停下手上动作,笑着开口:“褚兄,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能娶金枝玉叶,往后荣华不愁,你该高兴才是。” 虽这般说着,目光落在褚墨卿紧锁的眉眼上,语气又悄悄沉了几分,眼底藏着惋惜。 榜眼徐庭逸看着气氛不对,缓步坐到一旁,轻声劝慰:“褚兄,我知你心不甘,寒窗十载日夜苦读,一朝夺下状元榜首,却被一纸赐婚绊住脚步。只是细细想来,这也未尝不是一种顺遂。昭瑗公主是圣上疼爱的独女,做了驸马,除却不能自在走文官升迁之路,钱财、府邸、皇家依仗,旁人拼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你唾手可得。” 褚墨卿眼底裹着几分无奈:“我也不是非要仕途,只是寒窗苦读换来的前程,不该沦为皇室联姻的筹码,一辈子依附旁人过日子。” 张卜放下手里的书本,闻言长叹一声,再难说出恭喜的话。 徐庭逸沉默落座,知晓再多劝慰,也解不开他心中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