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烆抬眸望着他，眼底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严，只剩满目沧桑与偏执： “你是我的儿子，自然要回到我身边。我拼尽性命权斗半生，浴血登顶，扫清所有祸患，到头来，终究是永远失去了芸娘。这份亏欠，我这辈子都赎不清。如今世间再无人能胁迫我、牵制我，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把你带回身边。我弄丢了你娘，不能再弄丢你。” 褚墨卿垂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斩断所有余地：“晚了。你从前护不住，如今想弥补，也太晚了。我娘最苦、最盼、最熬不住的那些年岁，你不在。我最孤、最无依、日日悲痛的那些年岁，你也不在。你现在只剩我，可我早就不需要你了。你的亏欠，不必折在我身上。” 楚烆喉间发堵，半晌才低声道：“你可以怨我、恨我，一辈子不肯原谅都无妨，但瀚朔你必须跟我回去。” 褚墨卿闻言轻笑，眼底凝着寒霜：“凭什么？最难熬的日子我已经在大曜熬过去了，此地是我与亡母相依半生的故土。你从前弃我们于危难不顾，如今一句必须，便要我抛下一切远赴瀚朔？恕难从命。” 楚烆轻叹一声，目光落寞：“旁人只看见我身居高位，却不知高处孤寂无依。一路拼杀走到如今，身边故人零落，余下能牵绊我的，只剩你一人。” 褚墨卿微微抬眼，洞穿他所有掩藏：“君上若只是念及父子情分，何须不惜以两国议和为筹码，执意要带我回去？所谓孤身无依、高处孤寂，不过是朝堂暗流未平，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子嗣，堵住悠悠众口，安定动荡朝局。让我猜一下，没有嫡子傍身，你的帝位始终坐不踏实，接我归国，便是用来稳固正统名分。除此之外，朝堂说辞也不假，一边拿父子亲情做由头，一边看重我的才干，想留我在朝中替你制衡权臣、收拾朝局烂摊子，两全你的朝堂与私心。” 楚烆愣了半响，才低低笑了一声：“真不愧是我楚烆的儿子，我瀚朔未来的储君，当真是半点心思都瞒不过你。名分、才干我的确都想要，可除却朝堂利弊，想要你在身边，这份心意从无半句虚假。” 褚墨卿语气凉得透彻:“心意真假，早已不重要了。君上要的是能稳朝局的储君、能辅江山的臣子，而我，只想做大曜的驸马。其实我和你一点都不像，我有心中想要守护的人，我这一生，只求安稳相守，我不属于朝堂，更不属于你。” 楚烆脸上所有浅淡笑意瞬间敛尽:“我瀚朔血脉，我楚烆唯一的儿子，未来正统储君，怎么可能屈身给大曜做驸马？你不属于朝堂可以，但你必须属于瀚朔。” 褚墨卿开口质问：“你当真爱过我娘吗？爱过那个大曜的孤女吗？她一生都在大曜，是你强行进入她的生活，搅乱她平淡安稳的岁月，最后又因王室纷争弃她孤身漂泊。你一边念着亏欠亡妻，一边要强掳走她的子嗣去瀚朔入朝堂，所谓的惦念，不过全顺着你的江山算计。” 楚烆猛地抬眼，眼底是近乎疯狂的执拗，声音发颤：“是我闯入她的人生，是我亏欠她，可我从来没得选！你不一样，你现在有的选！我拼尽一切结束纷争、坐稳帝位，就是为了让你不必重走我的老路！我亏欠你娘一生，护不住她的安稳，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留在大曜，做昭瑗公主的驸马！” 褚墨卿毫无半分退让：“可这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娘困在你的情爱与权谋里半生凄苦！而我只要留在大曜，守着我心爱之人，过我自己想要的人生！” 楚烆神色复杂难辨：“不过是大曜的一位公主，何以让你这般死心塌地？放着万里江山、至尊储君之位不要，甘愿困在大曜做驸马，当真值得？” “朝堂霸业、万里河山，都是你想要的，不是我想要的。能与她相守一生，胜过坐拥世间万般荣华，这便是我的答案。” 褚墨卿缓缓起身，躬身一礼，礼数恪守大曜臣子对邻国君主的分寸：“我与我的生父素未谋面，所以并无父子骨肉牵绊，还请君上不要再拿血脉亲情强求于我。你为一国之君，我供职大曜，从此只论邦交，不谈亲缘。” “还有，一国之君私自密访他国本是违制之举，形同私闯地界，本官可以暂时当作不知情，还请君上早日动身返回瀚朔。” 他话音落罢，不再多看楚烆一眼，转身径直迈步离去。 徒留楚烆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紧，心口堵着满腔愤懑与酸涩。 半生筹谋寻回的骨肉，到头来只剩君臣疏离、咫尺天涯，满心弥补的心意，尽数被一句不谈亲缘击碎。 “君上。”雅间外传来卫嵩的声音。 “进来。”楚烆褪去了方才的偏执暴怒，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卫嵩轻步入内，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开口：“褚大人他……已经离开，往公主府去了。” 楚烆缓缓收回目光，眉宇压着沉郁，沉声说道：“大丈夫立身于世，不能拘于儿女情长，被情爱困住前路，误了血脉宿命，毁了半生格局。他既执迷不悟，甘愿为一人弃天下，那朕，便替他断了这份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