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圆舞曲:奥匈帝国兴亡录:第七章:新年的翅膀
1882年1月,的里雅斯特
新年第一天,保罗没有休息。
他坐在营房门口,手里拿着刨子,一下一下地削着木条。刨花卷起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堆成一堆。雅各布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汤,放在他旁边。
“喝完再干。”
“等一会儿。这根削完。”
雅各布蹲下来,看着他的手。那双手被木屑染成了淡黄色,指甲缝里嵌着胶水的残渣,但很稳。削出来的木条,每一根都一样厚,一样宽,一样光滑。
“你练了多久了?”雅各布问。
“从去年秋天开始。每天削十根。现在削了快一千根了。”
“一千根。够做一架飞机了?”
“不够。机翼的翼肋就要两百多根。机身还要一百多根。螺旋桨还要几十根。”
“那你还要削多久?”
“削到够为止。”
雅各布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凉了不好喝。”
保罗放下刨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土豆浓汤,加了培根碎和一点奶油,马尔科教雅各布做的。
“好喝。”保罗说。
“真的?”
“真的。比您以前做的好喝多了。”
“那是马尔科的配方。不是我的。”
“您煮的。就是您的。”
雅各布笑了。他坐在保罗旁边,看着他喝汤,看着那些刨花在晨光中卷曲、落下、堆积。
“保罗,”他说,“你说过,你的飞机叫“帝国号”。”
“嗯。”
“帝国不好。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保罗放下碗,想了想。“因为帝国给了我一个家。雅各布、莱奥叔叔、施密特叔叔、马蒂奇军士长、伊洛娜姐姐,都是我的家人。家人在这里,家就在这里。帝国的名字不好,但家好。”
雅各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你说得对。家好。”
莱奥站在围墙上,看着海面。
新的一年,海还是那片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变。报纸上那些关于民族冲突的新闻越来越多了——捷克人跟德意志人吵架,匈牙利人跟克罗地亚人吵架,塞尔维亚人跟保加利亚人吵架。帝国的边境像一口快要沸腾的锅,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随时可能掀开。
施密特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在想什么?”
“在想帝国还能撑多久。”
“你怎么老想这个?”
“因为我是军人。军人要想这个。”
施密特喝了一口咖啡。“我觉得,帝国撑不了多久了。不是因为它弱,是因为它太大了。大东西,容易散。”
“那散了之后呢?”
“散了之后,我们各回各家。你回维也纳,我回林茨,雅各布回布达佩斯,保罗跟你走。”
“保罗跟我走?”
“他叫你叔叔。不跟你走跟谁走?”
莱奥沉默了。他看着海面,看着那些在波浪中起伏的渔船。
“施密特,”他说,“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炮台有海。回去就没有了。”
施密特笑了。“你可以去多瑙河边看河。河也是水。”
“河不是海。河有岸。海没有。”
施密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太恋旧了。恋旧的人,走不远。”
“我不想走远。我想留在这里。”
“那你就留。帝国散了,炮台还在。你一个人守着。”
莱奥看着那六门旧炮。三门已经彻底不能用了,另外三门也快了。炮管上锈迹斑斑,炮架上的木头有些已经朽了。
“我一个人守不住。”他说。
“那你就找人。雅各布、保罗、我。我们一起守。”
莱奥看着他,笑了。“你不是要回林茨种地吗?”
“种地可以晚几年。守炮台要紧。”
他们站在围墙上,喝着咖啡,看着海。
保罗的机翼做了一半。
六米长的翼梁,用两根木方拼接而成,接头处用木工胶粘合,再用细绳绑紧。翼肋一根一根地装上,间距十厘米,用胶水固定。骨架做好了,放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皮肤的翅膀。
保罗站在旁边,看着那只翅膀,眼睛里闪着光。
“科恩先生,您说,它能飞吗?”
“不知道。试试才知道。”
“怎么试?”
“先蒙布。蒙好了,放在风洞前面吹。吹不散,就能飞。”
保罗从马尔科那里拿来一大块帆布,裁成机翼的形状,用针线缝在骨架上。缝了一整天,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血滴在帆布上,洇成一个个小红点。
“科恩先生,您看,好了。”
雅各布走过来,看着那只蒙了布的机翼。帆布绷得很紧,骨架的形状清晰地透出来,像一只正在展开的翅膀。
“重吗?”他问。
保罗把机翼抱起来,掂了掂。“有点重。但能接受。”
“放风洞前面试试。”
他们把机翼搬到风洞前面。风洞是保罗去年做的那个,圆筒形的,铁皮卷的,一头大一头小。他把机翼固定在风洞的大头前面,通电。螺旋桨嗡嗡地转了起来,风吹在机翼上,机翼晃了晃,但没有动。
“风不够大。”保罗说。
“那就做更大的风洞。”
“怎么做?”
“用铁皮卷一个更大的圆筒。比这个大两倍。”
保罗想了想。“铁皮不够。”
“去找施密特。他仓库里有。”
保罗跑去找施密特。施密特从仓库角落里翻出几大卷铁皮,堆在营房门口。
“够吗?”他问。
“够了。谢谢施密特叔叔!”
保罗把铁皮搬回营房,开始卷新的风洞。雅各布帮他扶着铁皮,两个人一人一头,慢慢卷成一个巨大的圆筒。直径一米五,长三米。用铆钉固定,接口处用锡焊住。
新的风洞做好了。他们把机翼固定在风洞的大头前面,通电。风吹在机翼上,机翼晃了晃,然后抬了起来,离开地面,飘在空中。
“科恩先生!您看!飘起来了!”
雅各布看着那只飘在空中的机翼,笑了。
“飘起来了。能飞了。”
保罗把机翼放下来,抱着它,在营房里转圈。
“帝国号!帝国号要飞了!”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新年第三天,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布拉格的信。信是马萨里克写来的,很长,有好几页。
“伊洛娜:
新年快乐。
你的文章,有人在布拉格印成小册子,偷偷发。警察查到了,没收了一些,但没查到的更多。读者越来越多,不只是工人,还有学生、教师、甚至一些官员。
他们说,你的文章让他们看到了帝国的另一面。不是皇帝和将军的那一面,而是工人和孩子的那一面。
继续写。布拉格在等你。
马萨里克”
伊洛娜把信读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第三十篇。她写的是工人的新年愿望。她采访了几十个工人,问他们新年有什么愿望。有人说:“想换一个不漏雨的棚子。”有人说:“想让孩子上学。”有人说:“想不生病。”有人说:“想活着。”
她写道:“工人的新年愿望,不是发财,不是升官,不是出人头地。是活着。活着就好。”
她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电话响了。
“喂?”
“伊洛娜,是我。卡尔。”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你第三十篇写完了?”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都在看你的文章。每篇都看。”
伊洛娜笑了。“你是我最忠实的读者。”
“不是忠实。是害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不写了。”
伊洛娜握着听筒,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会不写。写到我写不动为止。”
“那你写不动了,我帮你写。”
“你会写吗?”
“不会。但可以学。”
伊洛娜笑了。“你学不会。你太会说话了。会说话的人,写不好文章。”
“为什么?”
“因为文章要的是真话。会说话的人,说太多漂亮话。漂亮话不是真话。”
卡尔沉默了几秒钟。“伊洛娜,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说话的人。”
“谢谢。”
“不是夸你。是说实话。”
“实话就是夸我。”
卡尔笑了。“好吧。是夸你。”
她挂了电话,继续写。
第三十一篇。
的里雅斯特,炮台。
一月中旬,保罗的飞机骨架全部做好了。机身、机翼、尾翼、螺旋桨,每一个部件都摆在地上,像一只被拆散了的巨鸟。
他站在那些部件中间,看着它们。
“科恩先生,该组装了。”
“你一个人能行吗?”
“您帮我扶着。”
他们先把机身架起来,用木块垫平。然后装上机翼——左右各一片,用螺栓固定在机身上。再装上尾翼,用胶水粘牢,用细绳绑紧。最后装上螺旋桨,用一根铁轴连接到电动机上。
组装好了。那架飞机停在地上,翼展六米,机身四米,看起来像一只正在睡觉的鸟。
保罗坐进座位,握住方向盘,踩了踩脚踏板。一切都很合身。
“莱奥叔叔,您来看!”他喊道。
莱奥从围墙上走下来,站在飞机旁边,看了看。
“像一只鸟。”他说。
“比鸟大。”
“大就能飞?”
“不一定。但大就能装更大的发动机。”
保罗从座位上跳下来,走到飞机前面,用手抚摸着机翼的蒙布。帆布绷得很紧,在阳光下有点透,能看见里面的木骨架。
“莱奥叔叔,”他说,“您说,它能飞吗?”
“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怎么试?”
“从高处滑下去。滑下去了,就能飞。”
保罗抬起头,看着炮台后面的山坡。山坡不高,但坡度够陡,滑下去能滑很远。
“我把它推上去。”他说。
“你一个人推不动。”
“您帮我。”
莱奥笑了。“好。我帮你。”
他们推着飞机,向山坡上走去。施密特看见了,也跑过来帮忙。三个人,一架飞机,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推到山坡顶上,保罗坐进座位,系好安全带——一根粗麻绳,绑在腰上。
“莱奥叔叔,您推我一下。”
莱奥站在飞机后面,双手抵住机身。
“准备好了吗?”
“好了。”
莱奥用力一推。飞机滑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雪在轮子下飞溅。飞机沿着山坡往下滑,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保罗握着方向盘,感觉机身在微微震动。
然后,机头抬了起来。
不是他抬的,是风抬的。
飞机离开了地面。
一米,两米,三米。
它飞了。
保罗屏住呼吸,死死握着方向盘。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飞机飞了大约五十米,然后落在地上,滑了一段,停了。
保罗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飞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莱奥跑过来,站在飞机旁边。
“飞了。”他说。
保罗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下来,抱住莱奥。
“莱奥叔叔,我飞了!”
莱奥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
“飞了。你飞了。”
施密特也跑过来,抱着他们两个。
三个人,一架飞机,在山坡下,抱在一起。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阳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