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连环:第三百零五章 林峰的人
阁楼里的光线在那一刻似乎暗了一下。不是云层遮住了天窗——是这句话本身的重量让整个空间的光线产生了一种主观上的收缩感,像是有人把房间的四面墙壁同时向内推了一寸。
“林峰的人。”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林峰。那个在我被开除后主动联系我的人。那个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一个不拘小节、愿意打破规则的老刑警的人。那个在每次案件有进展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面前的人。
那个请我当顾问的人。
“你确定?”我问。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底层,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指腹在照片边缘轻轻推了一下,让照片滑到我的方向。照片是夜间拍摄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画面中央的两个人——一个站在路灯下,正在抽烟;另一个站在他对面,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他说话。路灯下的那个人是林峰。站在他对面的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的轮廓。
“这张照片是三个月前拍的。”沈昭说,“拍摄地点是马蹄莲公墓北侧围墙外两百米的一条土路上。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伸手指了指照片里那个穿连帽外套的人影。“这个人,从马蹄莲案案发当晚起,每个周五和周一晚上都会出现在墓园周围。他不进去,只在外围转一圈,有时停留十几分钟,有时只待五分钟就走。但每一次离开之后,林峰都会在第二天早上出现在案发现场。”
“你怎么确定这个人是林峰的人?”
“因为第三周的周一晚上,这个人从墓园离开后,去了林峰的住处。他在楼下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林峰的窗户亮了一下灯——不是开了灯,是有人用手机闪光灯对着窗户闪了一下。那个人看到闪光之后,就转身走了。”
沈昭的手指从照片上移开。“这不是巧合。这是信号确认。”
那张照片里的人物关系和空间结构在我脑海中重新排列了一次,像是一堆积木被推倒之后重新搭建成了一个新的形状。林峰每月两次派人确认墓碑的状态——他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间点。那个时间点,很可能就是在等我拿到阁楼里的信息之后。
“他知道墓碑里有东西。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也不确定怎么能安全地取出来。”我说,“所以他一直在等——等那个知道怎么取的人出现。”
沈昭点了点头。
“你就是那个人。”
我收起照片,放进口袋里。“他知道我今早来过这里了。从老煤气厂出来的时候我就该想到——那辆停在路口的白色面包车,车牌被泥巴糊住了。我当时以为是市政施工的车。”
“你被跟了多久?”
“从老煤气厂出来就开始了。”我说,“他们知道老赵的藏身点,也知道我会来找你。林峰故意没动老赵,因为动了老赵,我就会失去一条重要的线索链,他就没法通过我追踪到墓碑的秘密了。他在等我主动把那个秘密挖出来,然后他只需要跟在我后面,在我取到东西的那一刻收网。”
“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楼下看了一眼。街道上看起来很安静,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清晨没有区别。但我的目光在停在对街那辆灰色捷达车上时停住了——车的四个轮子都停在正常的位置,但驾驶座的头枕比副驾驶座的头枕高出大约两指的距离。这是一个极细微的差异,正常路过的人不会注意到。但我在刑侦队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停着的车里,如果驾驶座的头枕高度和副驾驶座不一致,说明这辆车里有人——有人在放倒座椅躺着等。
“他已经派人守住了这条街的出口。”我放下窗帘,“我现在走出去,最多走两百米就会被人跟上。”
沈昭没有接话。他走到墙角,从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一件叠好的深色冲锋衣,扔给我。“穿上。帽檐压低。从后门走,穿过两栋楼之间的巷子,绕到隔壁那条街,然后坐公交走。”
我接住冲锋衣,面料是那种廉价但厚实的涤纶布料,带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把衣服穿上,拉链拉到顶,把帽子翻起来戴好,帽檐压低到刚好遮住眉毛的位置。
“那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走远。”沈昭说,“如果他们发现你从后门走了,一定会搜查整栋楼。我在这里拖住他们的注意力,给你争取时间。”
“值得吗?”我问。
沈昭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只是一种简单的、直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确定,像是一枚已经打磨了很久的棋子,终于被放到了棋盘上它该在的位置。
“钱国平把钥匙给我保管的那天,他跟我说了一段话。”沈昭说,“他说——"有些棋子,走完自己该走的那一步之后,就可以从棋盘上拿走了。"”
他顿了一下。“而我的那一步,就是你。”
我看着他,一时间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回应这句话的话语,便不再勉强,转身走向阁楼的门。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把钥匙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拿回来。”
“在墓园里见。”
我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但在我走下楼梯、穿过窄巷、拐进隔壁街道的时候,身后那栋楼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木门被关上的声音。我压低帽檐,走进清晨的人流中,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