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顾长明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辩解，苏浩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摇摇头道： “你也别急着说话。军情处里打听打听，我苏浩是什么人！ 我抓人，从来不靠猜。我要是没点东西，会把你请到这儿来？” 顾长明的喉结滚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撑着那副茫然：“苏组长，卑职真……” 苏浩没有再跟他废话。他偏头朝李虎使了个眼色。 李虎早就等着这一下了。他走上前来，从腰后抽出一根短鞭，鞭身是牛皮编的，比一般的鞭子短一半，也粗一圈，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龙跟着上前，把顾长明椅子扶手上的皮带又紧了紧，确保他两只手动弹不得。 “顾先生，我再问最后一遍。” 苏浩退后两步，靠到墙边，从兜里摸出烟盒，慢悠悠地抽出一支点上淡淡道， “赵天树死的那天晚上，你人在哪儿？” 顾长明看着李虎手里那根鞭子，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但嘴还是硬的： “在暗房！从七点待到十一点！卑职先前就跟周组长说过了……” 苏浩吸了口烟，没有再问。他朝李虎点了点头。 李虎抡起鞭子，第一下抽在顾长明的后背上。 鞭身落在皮肉上发出一声闷响，顾长明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第二下、第三下紧跟着落下来，每一下都抽在同一个区域，后背那块薄薄的白褂子很快就洇出了几道血印子。 顾长明咬着牙，闷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作为军情处的一份子，他自然也是受过抗刑讯的训练，故而他没有叫出声。 他知道挨打的时候别嚎，嚎得越响，对方打得越起劲。忍着，忍到对方觉得没意思了，自然会停。 可他低估了李虎！ 李虎抽了十几鞭，见他只是闷哼，也不恼，换了个花样....狞笑着从墙角拎过来一桶水，把一块粗毛巾按进水里浸透了，拧到半干，然后拿那块湿毛巾裹在顾长明的小腿上，隔着毛巾用鞭杆一下一下地敲。 湿毛巾裹着的地方，鞭杆敲上去的力道会被均匀地传到皮肉上，不破皮，但疼得钻心，疼得人恨不得把腿锯了。 顾长明终于忍不住了。 第三下敲下去的时候，他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整个人在椅子上剧烈地扭动起来，铁链子哗啦啦乱响。 苏浩靠在墙边，抽着烟，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等李虎敲了七八下，顾长明的惨叫声已经连成一片，苏浩这才淡淡开口道：“行了，停一下。” 李虎收了手，退到一旁。顾长明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糊了一片。 苏浩走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在顾长明对面坐下，跟他面对面，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滴汗珠。 他吸了口烟，把烟雾轻轻吐出来，语气忽然软了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顾先生，你说你这是图什么呢？” 顾长明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眼神里全是惊惧和不解。 苏浩把烟夹在指间，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谈心道： “我相信你肯定不是故意要帮日本人做事的。谁生下来就是汉奸呢？ 你肯定是有苦衷的。也许是被逼的，也许是有什么把柄攥在人家手里。对不对？” 顾长明的眼皮颤了一下。 苏浩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像温水一样慢慢往人心里渗，和煦道： “你想想你的老母亲。想想你家里的妻儿。你今天要是死扛着不开口，最后扛不住了，事情抖出来，他们怎么办？ 你嘴硬，你硬到底，可你硬完之后呢？ 你人没了，父母以及孤儿寡母的，靠谁去？” 顾长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嘴唇抖了两下。 苏浩把烟按灭在扶手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再说了，你这么苦苦支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日本人给了你什么好处？他们能保住你？ 你到现在可能还不知道吧....此次爆炸案涉及的暮蝉小组，除了他们组长和另外两个人之外，余下四个组员，已经悉数落网了。 而且这落网的四人，早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顾长明微微抬起头，眼睛里深处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骇。 苏浩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有了底，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你替他们扛着，他们可没替你扛着。 你想想，这买卖做得值不值？ 你现在交代，我可以给你一句准话.....顶多波及你一个人。你的家人，只要没有牵连在里面，可以从轻发落。但你要是不交代，那到时候牵连的就不止你一个了。” 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往前凑了凑，右手很自然地搭上了顾长明的肩头，像是长辈安抚晚辈似的，轻轻拍了两下。 就在手掌贴上对方肩头的那一刹那，苏浩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幅画面浮了上来。 那是一个夜晚。 一条窄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底下堆着些杂物。巷子里光线很暗，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的一点灯火，照出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个矮一些，身形瘦削，肩膀微微往前扣着....应该是顾长明！ 另一个高一些，肩膀宽，站在顾长明对面，背对着画面，看不清脸。 两个人离得很近，像是在低声说什么。矮个子的顾长明伸手接过了什么东西，动作很快，接完之后立刻揣进了怀里。 画面持续了五六秒，然后像水雾一样散去了。 苏浩收回手，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果然！ 顾长明确实是日谍策反的鼹鼠，这画面里的接头就是铁证。 但画面还是太模糊，看不清另一人的长相，也不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要拿到更扎实的东西，还得靠顾长明自己开口。 可顾长明虽然被那番话撬动了心神，却还是咬着牙没松口。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但最终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苏组长……卑职真的……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苏浩看着他，和煦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朝李虎和赵龙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赵龙从墙角拎过来一条毛巾，李虎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玻璃瓶，一个瓶子里是淡黄色的液体，另一个瓶子里是无色透明的液体。 两人把两种液体倒在毛巾上，混合均匀，然后把湿毛巾递到苏浩手里。 顾长明看着那条毛巾，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丝不安。 苏浩拿着毛巾走到他面前，语气很淡：“顾先生，你不认，没关系。咱们试个简单的法子。” 他朝李虎扬了扬下巴。李虎上前，一把攥住顾长明的右手手腕，把他的手指掰开，按在椅子扶手上。苏浩拿毛巾裹住顾长明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用力擦了几下。 顾长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苏浩已经把毛巾拿开了。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指缝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蓝绿色。 顾长明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两个点。 苏浩把毛巾往桌上一扔，看着他那副如遭雷击的表情，冷笑了一声：“还要狡辩吗？这条毛巾上浸的是联苯胺试剂和双氧水。 联苯胺遇到血液中的血红蛋白，在有双氧水存在的条件下，会发生氧化反应，变成蓝绿色。 这是法医学上检验潜血的标准方法，灵敏度极高，哪怕你把手指头洗脱了皮，只要甲沟褶皱里还残留着一丁点血红蛋白，就一定会变颜色。”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仿佛能直直地扎进顾长明的眼睛里，冷笑道： “现在你告诉我，这些血迹是从哪儿来的？ 别跟我说是杀鸡杀鱼沾上的。联苯胺对动物血和人血都会起反应，但以你一个暗房技术员的日常工作，你手上到底是怎么沾染上血迹的？我很好奇啊！” 顾长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涩声响，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盯着自己那两根泛着蓝绿色的手指，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从里到外凉透了。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顾长明整个人垮了下去，肩膀塌着，脑袋垂到胸前，嗓子眼里挤出一种像是哭又像是喘的哑声：“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苏组长，求您……求您别祸及我的家人……” 苏浩直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低头看着顾长明，语气冷淡摇摇头道： “晚了。现在我只能保证尽量不对你的家人动手......前提是，你交代的东西足够详细，没有任何隐瞒。你要是有半句假话，或者藏着掖着，那就别怪我把话收回去。” 顾长明拼命点头，额头上的汗珠甩到了桌面上。 苏浩退后两步，靠回墙边，从烟盒里又抽了一支烟点上，朝李虎和赵龙扬了扬下巴：“给他松开一只手，拿纸笔来。他说，你们记。” 李虎和赵龙对视一眼，麻利地照办了。顾长明那只没被铐着的手哆嗦着接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第一行字。 苏浩靠在墙边，看着顾长明一边抹眼泪一边交代的样子，心里没什么波澜。这种人，死到临头还抱着侥幸心理，不把他最后一丝退路堵死，他不会老老实实把肚子里的东西倒干净。至于他交代完之后，他家人怎么处理，那要看他的情报值不值这个价。 对于这家伙能够这么快就被撬开嘴，苏浩并不奇怪，这家伙就不是那种意志坚定之人。 如若是日谍或许还能死扛一阵子，但是这种家伙就不一定了。 稍稍用点手段自然而然就交代了。 甚至一旁的李虎和赵龙对视一眼，此刻都有些意犹未尽，审讯惯了那种难缠的家伙。 骤然碰到顾长明这种软骨头，他们多少反而有些不适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