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杨文谷慢慢抬起头，嘴角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嘲弄的笑。那笑容的意思很明显你诈我？ 他现在也已经彻底无所谓了，既然自己的身份信息已经糊弄不过去，那就无所谓。 反正他现在打死他也不会说。 苏浩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道：“你不信。是因为你觉得，就算我们抓了你的几个同伙，只要你们的组长还没落网，其他人就是安全的。 因为你们暮蝉小组是单线联系，只有组长知道所有组员的身份，组员之间互不认识。” 杨文谷的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可如果我告诉你，你们组长也已经被捕了呢？” 苏浩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淡淡道：“你猜猜看，我是怎么从丹凤街那么多游行的人里，一眼就把你揪出来的？” 今天对于杨文谷的审讯，苏浩懒得用什么特殊手法，就打算用他此前用过最熟练的心理压迫式审讯。 顺带也想验证一下，自己刑侦十级后的成果。 闻言杨文谷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心里其实也反复琢磨过。 当时他混在游行队伍中鼓噪情绪，自认为伪装得天衣无缝，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跟着人群喊口号，时不时往队伍里挤一挤，完全就是一个热血上头的普通青年。 可这个年轻军官从街那头走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只停了一瞬，就径直命人把他扣下了。当时他还以为是运气不好被随机抽查，可后来直接进了审讯室，还上了刑。随机抽查不会上刑。 对方就是奔着他来的！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 组长行事那么谨慎，怎么会被捕？这家伙一定是在诈我！ 苏浩看着他闪烁的眼神，也不催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腾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道： “今天丹凤街的游行，除了你，应该还有一个人配合你行动吧？ 你负责混在队伍里鼓噪情绪，另一个人负责把炸药送进来。炸药一旦引爆，人群大乱，你就可以趁乱脱身。 嗯！不错，你们分工很明确！” 闻言杨文谷的呼吸乱了一拍。 但旋即他冷哼道：“诈我？” 苏浩耸耸肩，一脸随意嗤笑道：“你既然觉得我在诈你，那你就当我是在诈你吧！ 那么不如让我猜猜，今天和你一并行动，且当时负责投递炸药的同伙是谁吧！” 听到这个，杨文谷精神开始振作起来，决定仔细听听。 苏浩其实这会也在飞速组织着语言，心里在飞速思忖。 对于今天杨文谷的同伙，苏浩其实也不知道，但他心里也有一个推测目标。 其实也就只有这一个推测目标，毕竟其余他知晓的暮蝉小组成员，大多已经被他逮捕了。 至于没逮捕的，且知道姓名的，也就一个井山潤了！ 至于暮蝉小组其余人，比如，钱顺，吴龙，赵二狗，这几人都被捕了，也没可能去协助杨文谷进行此次行动。 至于钱大这个疑似暮蝉小组的组长，就更不可能了，今天这家伙几乎一直都在洪武路。 当然，除此之外，也有别的可能，比如另外一个苏浩还不知道具体名字的暮蝉小组潜伏人员。 毕竟暮蝉小组一共七人，算上杨文谷，那也就是说，目前一共有四人被捕。 锁定大致位置的，有一人，那就是钱大。 而被捕的四人里面，除了杨文谷这个参与到丹凤街行动的人之外，其余三人，都是在丹凤街行动之前就被捕的。 所以压根就没有协助杨文谷的可能。 至于钱大，当时在洪武路，那目前也就只有两个人在当时的位置是未知的。 一个井山潤还有一个成员苏浩不知其具体姓名。 所以苏浩只能赌，赌当时和杨文谷一起行动的就是井山潤！ 虽说此刻苏浩心中思绪很多，实际仅仅花费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下一刻，苏浩看着他，语气平淡地道：“让我猜猜，当时和你一起行动的那个人，是不是叫井山潤？” 闻言杨文谷猛地抬起头，瞳孔缩成了两个点。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里的震惊怎么压都压不住，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井山潤！ 这个名字，此次丹凤街行动只有组长、井山潤和他三个人知道。 其余组员根本不知道这次行动的存在，更不可能知道井山潤参与了。 那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组长被捕了！ 或者，井山潤被捕了！ 这两个可能性中任何一个成立，都意味着暮蝉小组的核心机密已经泄露。 而无论哪一种，他新里祐太的死守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毕竟总不可能是他自己背叛了帝国吧？ 苏浩没有错过杨文谷脸上那零点几秒内的剧烈变化。 他的眼皮狂颤，喉结上下滚动，被吊着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这些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在十级刑侦带来的敏锐洞察力下，被苏浩一个不落地捕捉到了。 赌对了！ 苏浩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已经可以确信，协助杨文谷行动的就是那个井山潤！ 甚至苏浩不用多高的刑侦洞察，就能判断得出结论。 因为此刻别说苏浩，就连一旁站在角落里的周志鹤，此刻眼睛已经瞪大了。 他一直在仔细观察苏浩的审讯节奏，当他听到苏浩说出井山潤三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刀扎中了。 他看不到杨文谷的全部表情，但从对方肩膀的剧烈抖动和呼吸节奏的紊乱来看，这个犯人的心理防线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周志鹤心里又惊又很是敬佩.....苏浩是怎么知道配合杨文谷的就是井山潤的？ 李虎和赵龙也看出来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来了，苏组长那熟悉的节奏来了！ 苏浩站起身来，绕到杨文谷身后。 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在审讯室里又踱了半圈，然后很自然地停在杨文谷身侧，一只手搭上了对方的肩头。 动作很随意，像是审讯者居高临下地给受审者一点所谓的安抚。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杨文谷能听见：“杨先生，你说......到底是谁被捕了？又是谁已经背叛了你们？ 是你们组长，还是井山潤？ 你在这里咬着牙为他们守口如瓶，可他们呢？ 你觉得他们被抓之后，会不会也像你现在这样死不开口？ 还是说......他们早就把你知道的、不知道的，全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杨文谷的肩膀猛地绷紧了。苏浩的手搭在他肩头的触感，让他浑身像过电一样不舒服，但他动弹不得。苏浩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他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而就在这一瞬间，苏浩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一幅画面再度浮现了出来。 果然来了！ 苏浩瞪大了眼睛，之所以装作随意搭在对方身上，他就是想试试，能否再次触发自己的刑侦新能力。 没想到这次再次成功了！ 此刻浮现于脑海中的画面，那是一间昏暗的房间。 像是旅馆的客房，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单是那种廉价的白棉布，洗得发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只有房间角落一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暗淡，勉强照出屋里的轮廓。 房间里有两道身影，正在面对面说着什么。距离不远，像是坐在桌子的两边，但画面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出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五官完全分辨不清。 但苏浩有一种直觉，其中一个人就是杨文谷。身形、肩膀的宽度、站立的姿态，都和此刻被吊在铁链上的这个人隐隐重合。 而另一个身形稍高一些，肩膀更宽，微微弓着背，像是习惯性地往前倾着身子听人说话。这大概就是井山潤。 画面的声音完全缺失，两个人影像是哑剧里的角色，嘴唇一张一合，却什么都听不见。 苏浩屏住呼吸，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画面的每一个角落。 他先看那张桌子，普通的木桌，上面放着一只搪瓷茶壶和两个茶杯，还有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戳着几个烟头，看不清楚是什么牌子。他又看床，床铺得还算整齐，枕头只有一个，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 见状苏浩暗自摇头，没什么有用的线索啊！ 旋即他把目光移向窗帘缝隙。 窗帘拉得很严实，但左边那扇窗帘的下摆处，有一道极细的缝隙。透过那道缝隙，能看到外面的一小截景象，对面的建筑。 那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楼房，屋顶是坡顶，铺着黑瓦。 二楼和三楼之间的墙面上，嵌着一块竖向的长方形石牌，石牌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但.....石牌的形状和苏浩记忆里某个地方的标志性建筑对上了，南京城北一带常见的那种老式商住楼，底层是铺面，上面是住户，外墙的转角处往往嵌着这种石牌，上面刻着某某里或者某某坊的名字。 一时间苏浩精神一振。 同时他注意到，那栋楼的右侧，紧挨着一家店面的招牌，招牌是竖挂的，底色深红，上面隐约能看到“旅馆”两个字的上半部分，下半截被窗帘遮住了。 苏浩盯着那个缝隙看了又看，把建筑的外形、石牌的位置、招牌的颜色和字体特征全都记在脑子里。 画面持续了大约五六秒，然后像水雾一样散开了。苏浩眨了一下眼，视线重新聚焦在审讯室昏暗的墙壁上。 从画面出现到消失，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审讯室里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苏浩直起身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手从杨文谷肩头收了回来。 杨文谷垂着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死硬了，眼皮耷拉着，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极度纠结。 苏浩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已经把他心里的那堵墙凿开了一道裂缝，而画面里看到的那间旅馆，更是意外的收获。 他在心里迅速判断，那个房间很可能就在南京城北一带，靠近鼓楼或者三牌楼方向。 对面那栋灰砖楼、那块石牌、那家旅馆的招牌，这些都是可以逐一核实的特征。 只要找到那家旅馆，就有机会找到井山潤和杨文谷当初碰面的地方。 虽说这会井山潤不一定还在那里，但那里也是一个线索。 故而这会杨文谷的价值已经开始逐渐下降，如若他还不老实交代，那苏浩.... 此刻苏浩看向杨文谷，眼神也逐渐冷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