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科举:我写策论能通天:金榜迷局 163:权臣发难,以夷变夏
车夫递上令牌的时候,天光已经漫过屋檐。陈宛之接过那块刻着“尚药局”三字的木牌,指尖蹭了蹭边角的毛刺,点了点头。她系好衣带,把最后一颗扣子勒紧,顺手将桌上的规程草案用镇纸压住。六页纸整整齐齐地摊在那儿,墨迹干透了,没一处涂改。
“您这就跟我走?”车夫站在门口问,声音不大,但带着点急。
“不急。”她说,“先喝口茶。”
她走到灶台边,拎起陶壶倒水。壶底还温着,昨夜烧过的水没倒,她也不嫌,抓了把粗叶茶叶扔进去,吹开浮沫,仰头灌了一大口。涩味从喉咙直冲脑门,人倒是清醒了。
车夫搓着手,在院里来回踱步。“沈编修,外头……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
“我来的时候,听见西市那边有人说您……用牛血给人种痘,是败坏祖宗规矩。”
陈宛之没放下茶碗,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
“还有人说,这叫“以夷变夏”,拿畜生的东西治人病,不合礼法。”
她把碗搁下,瓷底磕在案上,响了一声。
“谁说的?”
“不知道。街口卖炊饼的老张听见一个穿官靴的人讲的,说是朝里有大人物发话了,要查您这个“异端邪术”。”
陈宛之转身走向柜子,取出一套干净的靛蓝圆领袍。她抖了抖袖子,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换衣服的时候,她背对着车夫,动作没停。
“那你怕不怕?”
“我?”车夫愣了一下,“我不怕。我娘去年得天花走了,我要是早知道有种法子能防,砸锅卖铁也得试。可……可这话传开了,百姓听了会信啊。咱们这儿的人,最听“大人物”说话。”
陈宛之系好腰带,银鱼带扣咔嗒一声合上。她拿起药囊斜挎肩上,手指习惯性地摩挲了一下玉简的位置——那里贴着肋骨,凉丝丝的。
“走吧。”她说。
两人出门时,晨雾还没散尽。街上行人不多,但已有挑担的小贩蹲在巷口生火。他们走过一家茶肆,听见里面有人高声议论。
“听说了吗?翰林院那个沈编修,拿牛身上刮下来的脓给娃儿种!”
“哎哟,那不是畜疫吗?人沾了要疯的!”
“可不是嘛!圣贤书里哪有这种事?分明是歪理邪说!”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我表哥在礼部当差,说是有大人写了折子,要弹劾他“妄改华夏正统,惑乱民心”。”
“啧,读书人怎么干出这种事?”
陈宛之脚步没停,也没回头。车夫却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嘟囔道:“他们懂什么……”
马车停在东街拐角,车身老旧,轮轴有些松动。车夫扶她上车,自己跳到前座,甩鞭出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咯噔作响。
风从帘子缝隙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晃动。她闭着眼,其实没睡,脑子里过着刚才那些话。
“以夷变夏”。
四个字像钉子,敲进耳朵里。
她睁开眼,看见车壁上一道旧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木纹硌着指腹。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骂她离经叛道。
县试那年,她提出《江南水利七策》,就有考官冷笑:“女子妄议国政,岂非牝鸡司晨?”府试时写《灾年赋税平议》,主考官拍案而起:“此论动摇国本!”后来推行粪池建制法,乡绅指着鼻子骂她“污秽教化”。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是政策之争,利弊之辩。现在是给她定罪名——不是错,而是“逆”。
她忽然想起皇后昨夜说的话:“这才是“文章通天地”该有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曙光已至。
没想到,天亮前的最后一阵黑,来得这么快。
马车停在尚药局门前。两名小吏已在台阶上等候,见她下来,一人迎上前,另一人目光落在她肩上的药囊上,眼神微闪。
“沈编修,请随我们入内。”前面那人说。
陈宛之跟着走进院子。尚药局占地不大,几排瓦房围成个四合院,药香混着陈年木头的味道。穿过回廊时,她注意到两侧窗纸都拉得严实,没人探头张望。
议事厅内摆着一张长桌,三名医官坐着,面前摊着纸笔。见她进来,中间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抬了下手:“沈编修,请坐。”
她落座,从药囊取出布包,打开,将规程草案、记录册、体温图一一摆上桌面。动作和昨夜向皇后展示时一样,不快,但每样都放得端正。
“这是《牛痘接种规程(草案)》,共八条,附观察表模板及样本标签说明。”她指着第一行,“第一条:供体选取,须为健康乳牛,近期接触天花患者家庭者优先……”
老医官翻看记录册,眉头越皱越紧。“你说这些孩子接种后发热,是正常反应?”
“是。身体正在建立抵御之力,属应激反应。”
“那你如何断定不会恶化?”
“每日监测体温与精神状态,若连续两日高热不退,或出现全身红疹,则判定为异常,立即隔离并施以清热解毒汤剂。”
旁边年轻些的医官插话:“可你这法子,用的是牛身上的东西。牛乃牲畜,其体液混入人体血脉,岂非淆乱人伦?”
厅内一下子静了。
陈宛之看着他,没生气,也没反驳,只问:“你见过天花暴发时的情形吗?”
那人一怔。
“我在河北见过。”她说,“一家五口,四人染病。父母抱着死掉的孩子哭嚎,最后一个活着的幼童满脸痘疮,睁不开眼。太医来了,烧艾熏屋,念咒驱邪。三天后,全死了。尸体堆在村口,没人敢收。”
她顿了顿,“你说的“人伦”,是让他们活下来,还是守着规矩等死?”
老医官咳嗽两声,打断道:“沈编修,我们不是质疑你的用心。只是此法前所未闻,贸然推行,恐惹非议。”
“非议已经来了。”她说,“今早有人说我“以夷变夏”,要用畜生血污人躯体。我知道你们也听到了。”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这……确有耳闻。”老医官道,“朝中确有官员对此举颇有微词。”
“所以呢?”她问,“因为有人反对,就不做了?”
“我们只是希望更稳妥些。”另一人低声说,“至少……等风声过去。”
陈宛之盯着桌上那份草案。墨迹清晰,字字工整。她花了整整一夜写出来的东西,现在被人说“等等再说”。
她忽然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轻轻扯了下嘴角。
“诸位都是医者。”她说,“治病救人,靠的是实证,不是风声。我这里有五份完整的观察记录,有体温曲线,有凝浊实验结果,有创口愈合时间。数据都在这儿。你们可以不信,但不能装看不见。”
没人接话。
她站起身,把文件重新收进布包。“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规程草案留下,你们自己看。若有疑问,随时可派人来找我。但我提醒一句——育幼机构里的孩子,等不起。”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出尚药局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台阶上。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
车夫还在原地等她,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怎么样?”
“谈完了。”她说。
“他们同意了吗?”
“没有。”
车夫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些人,胆子比麻雀还小。”
陈宛之没说话,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她不想坐车,想走走。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菜贩吆喝,孩童奔跑,酒楼伙计搬出条凳准备开张。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经过一间茶肆时,听见里面又在议论。
“听说了没?尚药局都不敢接手!”
“那不是废话嘛!谁敢沾这种事?搞不好连官都做不成!”
“我听说啊,连太医院都要上折子弹劾他!”
“哎,本来是个好苗子,翰林院出来的,可惜走偏了路。”
陈宛之脚步一顿。
她没进去,也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回到居所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她推门进院,顺手把灯笼从钩子上取下来——昨夜忘了摘。灯罩裂了条缝,蜡烛烧尽了,只剩一点焦芯。
她把它放在门边矮柜上,进屋关上门。
屋里和昨夜离开时一模一样。油灯熄着,桌上的纸张压着镇纸,茶杯里还剩半口冷茶。她走到桌前,掀开规程草案,一页页翻看。
每一个字,都是她一笔一笔写下的。
第一条,供体标准;第二条,接种工具消毒方式;第三条,划痕深度控制……她记得自己写到第五条时,手抖了一下,墨点溅在纸上,她没擦,就让它留在那儿。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
不是梦,不是骗人的把戏。
她放下纸,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五支细瓷管,每支都贴着标签:阿丑、小石头、招娣、二毛、春穗。那是五个孩子的名字。
瓷管里封着微量的原始痘浆,来自同一批病牛。她留了备份,以防万一。
她把盒子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坐下,提笔蘸墨。
她开始抄录昨晚写的规程。一字不差地重写一遍。写完一条,核对一次记录册。写到第六条“应急处置”时,笔尖顿了顿。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夜那种节奏,是普通百姓走路的声音。有人在她门口停了一下,似乎犹豫要不要敲门。
她没抬头。
脚步声又响起来,远去了。
她继续写。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在纸上投下几道平行的光带。灰尘在光里浮动,像细小的虫子飞舞。
她写完第八条,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肩膀酸得厉害,尤其是右肩,写字太久,肌肉绷得发硬。
她站起来活动筋骨,走到窗边推开木窗。街对面有个卖糖糕的老妇,正收拾摊子。几个孩子围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她忽然想起孤儿院那五个孩子。
阿丑最爱吃甜的,每次发粮总要把糖块藏在枕头底下;招娣胆子最小,种痘那天一直攥着她的袖子;小石头发烧那晚,嘴里哼着渔村的童谣……
他们都活得好好的。
这不是错。
她转身走回桌前,把新抄的规程和原来的草案并排放在一起。两份内容完全一致,连墨色深浅都差不多。
她拿出火石,点燃了原来的那份。
纸页卷曲、焦黑,最后化成灰烬,飘落在陶碟里。
她看着那堆灰,一句话没说。
然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下第一行:
“所谓“夷夏之辨”,不在皮相,而在利害民生。”
笔锋沉稳,落墨清晰。
她没写下去,只是看着这一句,看了很久。
窗外,日头正盛。
街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围着一个说书先生。那人拿着惊堂木一拍,大声道:“……如今有奸佞之徒,妄以畜疫入人血脉,蛊惑圣听,欲乱华夏正统!此等行径,实乃“以夷变夏”,罪不容诛!”
人群哗然。
有人附和:“该杀!”
有人摇头:“可惜了,原本还以为是个清官。”
还有人小声嘀咕:“听说他背后有人撑腰,不然哪敢这么干?”
声音一阵阵传进屋里。
她坐在桌前,没动。
笔尖悬在纸上,墨滴缓缓凝聚,将落未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她终于落笔,写下第二行:
“昔者神农尝百草,未闻拒药于山野;扁鹊行齐鲁,岂分术之华夷?治病之道,唯效是求,何来尊卑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