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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楼台,烟雨中:第61章 残线牵出旧时秘

白玉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根傀儡线捡起来,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玉奴,她低着头缠线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萧公子,白玉奴在撒谎。” 萧烟站在门口雨水从鹤氅上滴下来。 “哪里?” “她看见师父被吊上去的时候线还没断。穆春山是被人勒死以后吊上去的。勒死他用了傀儡线,吊上去用了另一根线。两根线不一样,勒的那根粗,吊的那根细。天窗的光线照到舞台上只能照亮中间一小块地方,穆春山的脚在离台面五尺高的地方,天窗的光照不到他的脚,她坐在自己的屋子里隔着一条巷子,不可能看见他的脚在晃。” “她根本没看见,但她知道他是被吊上去的。因为是她吊的。” 上官楼说完转身走了。 萧烟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那条窄巷子里,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啪地响。 白玉奴是在戏楼后面的巷子里被找到的。 她没跑,也没躲,就坐在自己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根傀儡线,线头已经散了,三股细丝分开了,像一朵开败的花。 阿九找到她的时候她的衣裳被雨淋得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他喊了她两声她没应,第三声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是空的,像被人掏走了魂。 上官楼走进巷子的时候,白玉奴正被沈七娘扶进屋里换衣裳。 沈七娘从里面出来把门带上了,看了上官楼一眼说“她什么都不肯说”。 上官楼没有急着进去,站在门口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萧烟站在她身后,把那把墨竹伞接过去靠在墙上。 伞面上的墨竹被雨水浸湿了,墨色洇开了一点,竹叶的轮廓模糊了,但反而更像真的竹叶在雨里模糊的样子。 上官楼看了那把伞一眼。 她今天一直在看那把伞,不是看伞本身,是看伞面上那枝墨竹。 那枝竹子的画法跟她见过的不一样,不是从下往上画,是从上往下画,竹梢在伞顶,竹根在伞边。 倒着画的。 她说:“萧公子,你的竹子画倒了。” “没有倒。撑开的时候竹梢在上,竹根在下。收起来的时候竹梢在下,竹根在上。撑着的时候是正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收起来的时候是你一个人的。” 上官楼没有再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泥。 沈七娘从屋里出来了,端着一碗热姜汤。 上官楼接过碗推门进去。 白玉奴坐在床上,换了一身干衣裳,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她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被角上绣的那朵兰花。 兰花绣得不好,花瓣歪了,叶子短了,绣线起毛了,是自己绣的,绣了很久,绣了拆拆了绣,最后还是歪的。 上官楼在她床边坐下来,把姜汤放在床头的小桌上,没有急着开口。 她在等。 等白玉奴的眼泪流干,等她从那个空荡荡的状态里慢慢回来,等她愿意开口。 等了很久,久到姜汤从烫变温从温变凉。 白玉奴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碗边又缩了回去。 “凉了,我去热热。” “不用,”白玉奴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上官姑娘,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师父死的时候你在哪里?” 白玉奴的手攥紧了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在屋里,坐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戏楼的灯亮了,”白玉奴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师父的戏楼晚上从来不开灯。他演了一辈子戏,晚上不演,只在白天演。他说晚上是傀儡休息的时候,不能打扰它们。昨天晚上灯亮了,橘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我以为是师父忘了关灯,想过去帮他关。走到门口的时候灯灭了。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为什么没敢进去?” 白玉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因为我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线的声音,傀儡线的声音,绷紧了、松开了、在滑轮上摩擦的声音,我听得出来,我从小听。师父操纵傀儡的时候线是活的,有呼吸,有节奏,有轻重缓急。昨天晚上那个声音不一样,不是师父在操纵傀儡,是有人在用线杀人。线在哭,绷得很紧,比师父操纵傀儡的时候紧得多,紧到快断了,然后松了,松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上官楼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银针。 一个从小学傀儡戏的人,能听出线的声音,能听出线在哭。 白玉奴说的“线在哭”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声音。 线被拉到极限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极细极尖的嗡鸣,人耳很难捕捉,但她从小听,听了一辈子,能听见。 “你进去看了吗?” “没有。我跑回屋里,坐在椅子上,坐到天亮。” 上官楼看着她。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装不下,溢出来,变成眼泪,变成发抖的手指,变成攥紧被角时骨节发出的咔咔声。 她在害怕,不是怕被抓,是怕自己知道答案但不敢说。 “上官姑娘,”白玉奴抬起头看着她,泪眼模糊,“我师父的傀儡线是特制的,用的是军器监的绞线。整个长安城只有我师父用这种线做傀儡线,是他年轻的时候在军器监做纸匠的时候攒下的。别人弄不到,只有我师父有。” 上官楼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光。 军器监的绞线。 穆春山在军器监做过纸匠。 洛阳纸坊案里玉版堂的东家王世襄也在军器监做过纸匠。 军器监的纸匠不止一个,他们散落在长安和洛阳的各行各业,做纸的、做线的、做傀儡的。 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认不认识?是不是同一个人把他们聚在一起的? “白玉奴,你师父在军器监做纸匠的时候,认不认识一个叫王世襄的人?” 白玉奴愣了一下,想了很久。 “认识。我师父提过这个名字,说老王还在洛阳做纸坊,生意做大了,不如以前一起在军器监的时候有意思了。他还说老王最近惹上麻烦了,好像跟一批纸有关。” 跟一批纸有关。 五千刀玉版笺。 洛阳留守使司的订单。 杨国忠的禁书。 王世襄死了,烧死在自己的纸坊里。 穆春山也死了,被人勒死吊在自己的舞台上。 两个人都是从军器监出来的纸匠,两个人都用军器监的绞线做自己的营生,两个人都死了。 上官楼站起来走到门口。 萧烟靠在墙上,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正好滴在他肩上,他也没躲。 “里面的人问完了?” “问完了。” “走。” 萧烟转身往前走,上官楼跟在后面。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白玉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姜汤,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枸杞。 她没有喝,也没有倒,就那么端着。 “白玉奴,你师父的傀儡线放在哪里?” 白玉奴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 “在戏楼的地下室。师父的线都藏在那里,不让别人碰。” 上官楼和萧烟对视了一眼。 戏楼的地下室在舞台正下方,入口在后台的角落里,一块活板门,门板上堆着几只装道具的箱子。 老赵把箱子搬开掀开活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石阶很陡,窄得只能侧身下,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片,露出下面的青砖。 青砖湿漉漉的,往下渗水,长了一层青苔,踩上去滑得要命。 萧烟走在前面,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焰在无风的甬道里微微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左一右,忽大忽小。 地下室的面积不大,一丈见方,四面墙各有一排木架。 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线轴,线轴上缠着不同粗细的傀儡线。 粗的、细的、黑的、白的、麻的、丝的。 每种线都有标签,写着线的材质、粗细、用途、入库日期。 穆春山是个有条理的人,把线分门别类管理得比军器监的库房还整齐。 上官楼走到最里面那排木架前停下来。 这排木架上摆的线轴跟其他几排不一样,线轴上没有标签,线也不是普通的线。 她拿起一个线轴把线头抽出来对着灯看。 三股细丝拧成,每股细丝又有三股更细的丝拧成。 绞线工艺精密得不像手工,是军器监甲坊署的织机织出来的。 跟血滴子案里从北里坊瓦缝里找到的那根黑色丝线一模一样,跟勒死穆春山的那根线一模一样。 上官楼把手伸进木架后面的墙缝里,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她慢慢把那东西从墙缝里抽出来,是一卷纸,卷成一个细长的纸卷,用一根黑色的傀儡线扎着。 她解开线展开纸卷。 纸是玉版笺,纸质白如凝脂,光如玉版。 纸的正面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清秀,是一个读书人的笔迹。 纸的背面画着一张图,图上是洛阳城的舆图,舆图上用朱砂笔标出了四个位置——文芳斋、青莲阁、玉版堂、云蓝阁。 四家纸坊的位置。 图的最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连着纸坊,另一端连着一个人名——杨锜。 洛阳留守使杨锜。 上官楼的手指在杨锜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穆春山不仅知道洛阳纸坊的事,他还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他把这些事写下来画成图藏在地下室的墙缝里,等着被人发现。 萧烟从她手里接过那张图,对着灯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