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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0055【神经病州判】

今年新来的州判叫施询。 他少年尚未中举时,还给范仲淹表演过节目。 那次范仲淹到他家做客,他爹为了表示热情欢迎,让他跟婢女一起唱戏为乐。虽然戏曲内容稍显低俗,但确实表演得很好。 可惜范仲淹不懂欣赏,竟然气得拂袖而走。 或许是因为得罪范仲淹,他爹这辈子仕途坎坷。都贴职龙图阁直学士了,却一直在各地打转做知州,半点调回中央的征兆都没有。 他爹叫施昌言,官声嘛……不怎么好。 诽谤,肯定都是诽谤! “大判,外头有二三十个士子,成群结队直奔州衙而来!” “岂有此理。昨日已放假完毕,今日又非休沐。士子不好好读书,竟然擅闯官衙。” 施珣颇有乃父之风,自己认定的东西,那就肯定是事实。 比如他爹做庆州知州时,贪赃枉法闹得满朝皆知。他爹认为是州判在打小报告,于是就把州判给弄得罢官,根本不给州判解释的机会。 施珣带着一群吏役,快步出门把士子拦住,厉声呵斥道:“州学生就回州学,不是州学生就回家去。尔等皆为读书人,成群结队擅闯官衙是何道理?真当我不敢治你们的罪?” 一群士子都听懵了。 他们今天走路带风,那是因为欲办大事,浑身上下都透着自信。 咋就成了擅闯官衙? 他们虽在官衙区行走,但那都是公共区域,州学生登记了可以进来。想要进入具体某个衙门,才需请示通报获得批准。 眼前这位相公简直有病,连问都不问一句,上来就刁难斥责。 此时此刻,士子们隐隐以徐来为首,遇事全都下意识看向徐来。 徐来根本没见过施珣,也不知道对方是啥官儿——若只凭官服,很难辨认官职。 但伙伴们都等着呢,徐来当即上前两步,恭敬作揖道:“这位相公容禀,吾等皆为州学生。此次前来,是向余相公献上治河之策。” 什么叫“这位相公”? 施珣一听更加不高兴,虽然他是今年新来的,但堂堂州学士子,应该认得自己才对。 因为除了余靖之外,他是最有资格管理州学的官员,相当于广州州学的二号直属领导。他上个月还去州学里面逛了一圈! 眼见施珣表现得不高兴,一个见过他的内舍生,上前作揖道:“晚生崔礼贵,拜见施大判。” 徐来和多数士子,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眼前是广州州判,于是纷纷作揖问候。 施珣这才脸色稍霁,但他还是看徐来不爽,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你带他们来的?” 徐来回答说:“晚生徐来,只是州学外舍生。诸位君子,皆我同窗,我等一起来上书余相公。” 施珣感觉徐来这名字很耳熟,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说过。 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施珣决定敲打一下,展现自己的存在感:“汝等身为州学生,该当回斋舍读书。治河之事,莫要过问,自有官府决策。” 徐来没想过跟州判起冲突,他现在也没那个能耐,只得详细解释道:“每逢枯水季节,广州城就缺水喝。吾等调查菊湖枯水之原因,发现其上游被沙河所夺。若不赶紧治理,不仅菊湖可能干涸,全城百姓用水更艰。而且甘溪下游良田也可能无水灌溉。因此斗胆上书,请余相公定夺。” 徐来认为自己在解释,施珣却认为他在抬杠。 这种时候,就该先向州判道歉,再拍州判的马屁,最后再陈述事实。 徐来很懂得拍马屁不假,但他真没想过会有如此小心眼的人。 也可能是没了性命之忧,徐来不愿遇到谁都趋炎附势,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转变。 最近还是过得太顺了。 缺乏危机感。 “你们会治水吗?就敢胡言乱语。还妄言甘溪断流、菊湖干涸,简直妖言惑众,”施珣越看徐来就越不爽,“不该你们管的事就别管!” 徐来一路给同学们当保姆,不代表他是没脾气的老好人。 他的气性可大了! 眼前这位州判,简直莫名其妙。 自己也没得罪他,也没啥利益冲突,上来就厉声呵斥,解释清楚了还拦着。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 而且这种人居然能做广州的二把手! 如果徐来知道施珣他爹做过的破事,恐怕会气得想掐死对方。 当年有官员认为,滨、棣等六州的黄河水浅,辽国随时可能杀过来,请求朝廷赶紧筑城防备。 施昌言和太监奉命前去考察。 太监认为应该筑城,施昌言却说:“这六州的面积太大了,而且黄河频繁改道,筑城非常困难且没好处。辽国既然没有撕毁盟约,那咱们也别没事找事。” 于是,筑城之事就搁置下来,寄希望于辽国遵守盟约。 又有人提议在麟、府二州的外围,设立十二个军寨开疆拓土。 负责此事的另外两人都同意,只有施昌言强烈反对:“那里土地贫瘠,种不出什么粮食。如果修筑军寨,还得大老远运输物资。收回那片土地,只不过获得虚名,反而加重财政负担。” 于是,军寨没有修筑,主动放弃大片疆土。 眼前这位州判施珣,从小跟着亲爹到处做官,各种做派那是有样学样,简直就是个翻版的施昌言。 十多岁就给范仲淹表演低俗节目,把范仲淹气得甩脸走人的货色! 更离谱的事他都干得出来。 身后站着二十多位同窗,徐来不可能遇事退缩,否则这些天建立的威信就全没了。大家还指望着献策立功呢。 徐来挺直腰杆,正义凛然地说道:“大判此言差矣。范文正公曾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如今甘溪之水日少,全城百姓用水困难。吾等州学士子,不该以百姓之忧为优吗?” 不提范仲淹还好,一提范仲淹这名字,施珣就想起少年时的不堪。 他当时满心期待,非常认真给范仲淹表演节目啊。私宅里唱戏就算低俗些又如何?哪能不给面子直接甩脸走人? 偏偏这事还传出去了,让他在开封士子圈无法立足,每次参加酒宴、诗会都被人嘲笑。 这已经成了他的心理阴影! 徐来已经踩雷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施珣冷笑:“你们也配跟范文正公相提并论?” 杨殊那暴脾气终于忍不住,踏前两步说:“吾等士子,才学虽不如范文正公,但皆以范文正公为楷模。利国利民之事,义不容辞!” 施珣问道:“你又是何人?” 杨殊全然忘记去年给家里闯祸的教训,斩钉截铁道:“内舍生杨殊!” 施珣记住了徐来和杨殊的名字。 他又问其他士子:“还有谁想要自报姓名的?” 众士子皆愕然。 他们高高兴兴来献策立功,咋就稀里糊涂跟州判起冲突?戏本不对啊。 最先认出施珣,且自报姓名的崔礼贵,此刻连忙低头怕被记住。 罗敦信不敢自报家门,却硬着头皮说:“事关全城百姓饮水,还请大判通融。” 士子们都憋了一肚子气,当即避开自己姓名不谈,全都跟着喊:“请大判通融!” 此时此刻,已有其他衙门的官吏来看热闹。 面对一群州学生的联手逼宫,施珣再性格古怪也得顾及影响。 他狠狠瞪了徐来和杨殊一眼,摊出右手说:“既是广州之事,又要上书知州,你们把那份上书给我吧。本判自会转交余相公。” 交不得啊,一众士子心里呐喊。 那份上书,大家都有署名。如果交给州判,这厮挨个报复咋办? 并非所有人都具备徐来和杨殊的勇气,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今天这事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说,此刻不求有功,但求别被州判盯上。 “告辞!” 徐来转身离去。 众士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杨殊连忙跟随徐来,走着走着,还忍不住扫视众人。 杨殊心里的想法是:此间士子,只有徐三郎值得深交。余者皆临阵退缩,竟连自报姓名都不敢。一群鼠辈,不足与谋大事! 丁正臣把头埋到胸口,他既不敢得罪州判,又没脸去面对徐来。他是真怕啊,州判伸一根指头,就能把丁家弄得脱层皮。 室友温仲和快速追上来:“三郎,现在是否回州学?” 徐来说道:“经略司走不通,还有转运使司。他一个州判,还敢阻拦我们求见转运使不成?” 对呀! 士子们眼睛一亮。 就算治水方案被余靖采纳,如果耗费钱粮过多,转运使司也肯定会介入。 协助经略使修筑城池、治理河道,都属于转运使司的本职工作之一。 但也有人担忧:“绕开经略司,直接求见转运使,会不会惹得余相公不高兴?” 徐来说道:“余相公岂是心胸狭窄之人?有事我担着!” 这才没人再忧虑,他们对徐来愈发信服。 因为徐来能够扛事! 梁文肃一直走在最后面,已然臊得面红耳赤。 他在盱江书院苦读多年,刚回广州时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轻轻松松就录取考试第一,今后升太学或考举人都探囊取物。 谁知却考了个第二。 他对考第一的徐来心服口服,认为遇到了学术上的知己好友。这几天去山里勘测,回城时热血沸腾,昨晚做梦都是建功扬名。 可区区一个州判,就把他吓得不敢说话! 刚才他都懵了,脑子乱哄哄的。直至此刻才清醒过来,却已无颜面对徐来和杨殊,感觉自己就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我真是一个小人吗? 自己不敢出头,只让两位朋友顶着。 心高气傲的梁文肃,无法接受自己的软弱。他想当君子,不想做小人。 望着徐来坚定的背影,梁文肃愈发羞愧,不由得自惭形秽。 前往经略司,需要经过州衙和通判厅。 但转运使司却是直达,中途没有官员来拦着。 徐来并未去找门子通报,率众走到转运使司的正衙:“吾等州学士子,有重要之事求见蔡漕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