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第八十八章 刚果
那只眼睛在动。微微颤动,像婴儿刚要醒来。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每个人脸上。几十个人围成一个圈,右手举着,疤对着它。徐鹤亭蹲在最前面,伤口上的血已经不流了,纱布松了,垂下来,露出底下翻开的皮肉。他不看自己的手,他看着它。赛义德站在圈外,手枪握在手里,枪口对着地面。他的手下缩在更远处。他们怕的不是那只眼睛,是这些守塔人。他们从非洲来,从雨林来,从另一座塔来。他们的疤在呼吸,他们的呼吸在共鸣,他们的心在一起跳。
我走过去,索菲亚拉着我的手。她的手是凉的,手心有汗。她怕,但她不说。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只眼睛,看着那些守塔人,看着徐鹤亭。
"林深,另一座塔也在开吗?"
"也在开。"
"谁在那里?"
"他们的守塔人。和这里一样。"
那些守塔人从刚果来。雨林深处,另一座塔,另一只眼睛。领头那个黑人忽然开口,说的话我听不懂,不是英语,不是葡萄牙语,是另一种语言,音节很短,喉音很重,像石头在摩擦。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每一个字都在石壁上回荡,嗡嗡响。他说了很久,徐鹤亭听完,翻译了一句。
"他说,那座塔和这里一样。七层,石制,封死。里面也有尸体,也有脸在长。他们等了八百年。"
那些守塔人开始念。不是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从上一代传给下一代。声音很低,合在一起,像风穿过雨林,像河水漫过石头。石壁在震动,地面在震动,那只眼睛在震动。空气在变重,压在胸口,像有人把手按在我肺上。我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腐臭,是另一种味道,像铁锈,像血放久了,像石头缝里渗出来的矿物质。是那只眼睛的味道。它在呼吸,在把八百年前的空气吐出来。
赛义德蹲下来,把手枪放在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下,他们也把枪放下了。他们不需要枪了。枪打不死它,打不死这些人,打不死这道疤。
"徐鹤亭,另一只也在睁吗?"
"也在睁。这边的左眼,那边的右眼。它们看了八百年,终于看到了。"
徐鹤亭站起来,走到它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摸着石头表面。是凉的,但它在动,底下有肌肉在收缩。
"林深,你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右手。手上没有疤。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掌按上去。石头是凉的,但它在变烫。一下,一下,又一下。和我心跳一样的节奏。我想抽手,抽不动。像被吸住了。温度在升,从掌心传到手腕,传到手肘,传到肩膀。心跳在耳朵里放大,咚、咚、咚,不是我的心跳了,是它的。或者分不清了。耳鸣。眼前有黑点。我咬了一下舌头,疼,清醒了一点。
"感觉到它的心跳了。"
"是你的心跳,不是它的。"
"分不清了。"
那些守塔人围过来,他们把手按在石头上。几十只手,几十道疤,都按在上面。它在跳,在等,快要睁开了。气压在降,耳膜向外鼓,像坐飞机降落时那样。我咽了一口唾沫,没用。声音在变远,徐鹤亭的声音,索菲亚的声音,都在水底。
索菲亚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把孩子的手按上去。孩子的手很小,手指很细,皮肤是软的,温的。虎口上的红点在石头上按了一下,红点不见了,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迹。印迹在渗,像血,像那道疤的颜色。
"林深,红点没了。"索菲亚把孩子的手翻过来,虎口上什么都没有了。那个红点消失了。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平的,滑的,没有凸起。她看了很久,像在确认,像怕它还会长回来。
"它还给你了。"
"还给我了?"
"还给它了。"
那道疤不在了。它从徐鹤亭手上被割下来,在那些守塔人之间传递,分给每一个人,又从每一个人的手上回到这里。它回去了,回到它来的地方。
那只眼睛在动。缝隙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它在睁,很慢,很慢。石头表面在裂开,不是碎,是像皮肤一样在舒展,在展开。灰白色的石头在变薄,变透明,底下有东西在转,在转。
另一边,非洲刚果,另一座塔,另一只也在动。我不知道它是不是也在睁。我不想知道。但如果它睁了,如果这两只眼睛看到了对方,会发生什么?它们会活过来吗?国师会活过来吗?我们呢?我们这些按着手的人,这些有疤的人,这些守了八百年的人,会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但我按着手,没有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