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耀暖暖:第十六章 暗流涌动
方烈的第十七锤砸下来的时候,何成局脚下的粗砂地面终于撑不住了。
蛛网般的裂纹从他的双脚向外扩散,最远的一条爬到了三米开外,把一颗埋在砂里的丧尸牙齿碎片崩了出来。那颗牙在银皮肤上弹了一下,飞进了训练场边的排水沟。
何成局左臂横架,银皮肤在连续的冲击下泛起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是矿化骨骼高速吸收动能时的特征反应。方烈的破障锤从肩头弹开,反弹的力量让他的右手虎口发麻。
“十七锤。”方烈把锤子杵在地上,甩了甩右手,“比上次多了三锤。”
“上次是两个月前。”何成局放下左臂,银皮肤上的光晕慢慢消退,恢复到那种冷冽的金属本色。
“两个月你就多扛了三锤?进步太慢。”方烈嘴上嫌弃,但眼角那道疤因为笑而挤出了一道褶子。全安全区的人都知道方烈夸人从来不用嘴,他用锤子。锤子砸得越狠,说明他越看得起你。
训练场的沙坑边上,肖春龙盘腿坐在一堆沙袋上,把一块磨刀石放在膝盖上,慢条斯理地磨着他那把刚修好的破障斧。斧刃被老铁重新淬过火,晶核粉末涂层比之前厚了一倍,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磨斧头的动作很轻,跟他的体型完全不匹配,像一头熊在绣花。
“斧头修好了?”何成局走过去。
“老铁说这次掺了两倍的遁地鼠晶核粉末,理论上能切开四阶丧尸的矿化骨骼。”肖春龙把斧头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刃口,“代价是我在老铁的车间当了两天苦力,搬了六吨废铁。”
“值吗?”
肖春龙想了一下,认真地说:“为了这把斧头,我能搬十二吨。”他把斧头放下,语气忽然变得没那么轻快了,“何队,你有没有觉得安全区里的生面孔越来越多了?”
何成局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洱海特有的微微的矿物味。他没有马上回答肖春龙的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马上回答——他知道肖春龙说的是谁。
领主攻城之后的三天里,安全区新增了大约两千名收编幸存者。郭峰的体校基地是第一批,之后又有三支非军方小队主动投诚,分别是驻扎在下关面粉厂旧址的“面粉帮”、洱海东岸的“渔村基地”和一支从巍山方向逃过来的散兵游勇。
这些人的背景、动机和能力各不相同。面粉帮是一群面粉厂工人和家属,靠着厂里囤积的小麦活了一年多,战斗力不强但物资储备丰厚;渔村基地是才村码头的渔民们组织的,杨伯替他们做了担保;巍山方向逃过来的那批人情况最复杂,领头的是个退役武警,带着十几个参差不齐的幸存者,说是要投靠军方安全区,但何成局总觉得那个退役武警的眼神不太对——他在登记入城的时候东张西望,不像在找住处,更像在找什么东西。
“尤其是巍山来的那批人。”肖春龙说出了何成局心里在想的话,“那个退役武警,姓钱,你注意到没有?”
“钱伟国,一阶速度型觉醒者。”何成局把水壶拧上,“档案我看了。他确实在大理武警支队服役过,末日前一年退役的。履历没有漏洞。”
“问题不是履历,是他来的方向。”肖春龙把破障斧翻了个面,继续磨,“巍山。曲靖逃兵往大理跑,巍山幸存者也往大理跑。所有人都往大理跑,大理安全区又不是免费食堂。”
“我们确实是免费食堂。”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肖春龙抬起头,表情难得地认真,“马千里还没抓到。他身上至少背着曲靖安全区三条人命——这是军法处从孙哲嘴里撬出来的最新口供。三阶速度型觉醒者,反侦察专业,在大理古城的老巷子里潜伏了快一周了。他在等什么?总得等一个机会吧。”
“你怀疑巍山来的那批人跟他有联系?”
“不一定有联系。”肖春龙把斧头立在沙袋旁边,用抹布擦了擦手,“但如果有联系,怎么联系?怎么传递消息?怎么交换物资?所有这些都需要一个中介。钱伟国如果是中介,他就是马千里唯一的生存通道。”
何成局靠在沙袋上,看着训练场上正在进行的对抗训练。傅少坤在带着新兵练体能,那几个新兵都是刚收编的面粉帮里的年轻人,底子不错但没受过系统训练,跑三公里就累得瘫在地上。傅少坤不骂人——他是何成局带出来的,知道骂人没用——他让新兵们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跑。新兵里有一个叫赵小磊的,是老赵的儿子,去年才满十六岁。他跑得最慢,但从来不放弃,每次掉队了都会咬着牙追上来,汗水混着眼泪淌了一脸。
“你今天下午有什么安排?”何成局问。
“训练。吃饭。睡觉。”
“别睡。跟我去趟下关面粉厂旧址。”
肖春龙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出任务,尤其是可能有战斗的任务。他这个人闲不住,在安全区待超过两天就会浑身难受。
“去面粉厂干什么?”
“张海燕说能做冬小麦面粉,但缺麸皮。麸皮是发酵培养基的原料,何秀娟要做抗生素。”何成局从沙袋上站起来,拍了拍后背沾的沙粒,“面粉厂里可能有遗留的麸皮库存。另外,面粉帮的人说厂里的地窖还存着一批密封小麦,如果能运回来,安全区过冬的粮食就能多一成。”
“还有别的吧。”肖春龙站起来,扛起破障斧。
何成局沉默了一秒。“马千里最后一次被目击是在下关北区。面粉厂在下关北区和古城之间的缓冲带上。”
“收到。”肖春龙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出任务前的认真。
下关面粉厂旧址在古城以北大约六公里,正好夹在安全区管控范围和下关无人区之间。末日前这里是大理最大的面粉加工基地,日吞吐量上百吨,仓库里常年堆着几万袋面粉。末日后军方安全区成立时曾派人来搜过一次,搬走了大部分存粮,但地窖里那批密封小麦因为搬运难度太大被暂时搁置了。
面粉帮的人在被收编之前,就是在面粉厂的宿舍楼里躲了一年多。领头的是老赵,五十出头,原面粉厂车间主任,精明能干,把有限的小麦配给安排得井井有条,十几号人没有一个是饿死的。他的妻子在末日第一天就没了,他跟儿子赵小磊相依为命。
何成局从物资调配科调了一辆军用卡车,带上了魏永强、傅少坤、刘惠珍和肖春龙。谢佳恒留在安全区协助城墙修复,他擅长高空作业,郑班长点名要他去搭脚手架。林银坛在情报组值班,不能离开。许锡峰和段成武在调试微型电场探测仪的新版本,这次任务由赵毅——三阶感知型,代号“鹰眼”——暂代感知支援。
卡车开出安全区北门的时候,鲁清峰照例敬了个礼,姿势标准。他的电击棍换了新的电池组,输出功率比之前大了三成,棍头上的放电触点擦得锃亮。他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对何成局说:“何队,北边的路昨天清理过,但过了缓冲带就不一定了。你们小心。”
“收到。”
缓冲带是安全区和无人区之间的一条过渡地带,宽度大约两公里。这条地带上的丧尸被定期清理,数量相对较少,路况也相对稳定。但过了缓冲带进入下关城区外围,情况就不一样了——丧尸数量猛增,废弃车辆堵塞道路,坍塌的建筑碎片散落一地。
卡车在国道上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沿途能看到清理队留下的痕迹——路边堆着成堆的丧尸尸体,有些还散发着焚烧后的焦臭味。魏永强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摊着他那张手绘地图,每隔一会儿就抬头对照路边的地标。
“下一个路口右转,进入下关北区。”他说。
“赵毅,前方有信号吗?”何成局按着耳麦。
通讯器里传来赵毅的声音,他的感知覆盖范围比林银坛略窄,但在空旷地带可以延伸到八百米。“前方六百米范围内丧尸信号十二个,都是普通级别,没有异常波动。但是——等一下。正北方大约一公里处有一个间歇性信号,断断续续的,不像是丧尸。太小了,可能是一个人。”
“一个人?”
“或者一个小动物。这个信号强度大概相当于一个一阶觉醒者的量级,但他好像在刻意压低自己的异能波动。”
何成局和肖春龙对视了一眼。会刻意压低异能波动的人,十有八九不想被人发现。而一个不想被感知型觉醒者发现的人,大概率是在躲避军方的追踪。马千里是三阶速度型,反侦察手段专业,压低异能波动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能锁定位置吗?”
“不能。信号只闪了两次就消失了。大致方向是下关北区老居民楼那片。”
何成局把这个位置和面粉厂的方向叠加在一起。老居民楼在面粉厂东侧,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如果马千里藏在那里,他可以随时监视面粉厂周围的动向,又可以通过老居民楼的地下通道快速转移——末日前下关老城区有一条民防工程地道,部分路段在下水道旁边,现在已经成了丧尸和逃难者的地下迷宫。
“先到面粉厂,把任务完成。赵毅,你持续监控老居民楼方向,有信号立刻通报。”
“收到。”
面粉厂的大门敞开着,铁栅栏上锈迹斑斑,地面上散落着几具早就干瘪的丧尸尸体。厂房主体是一栋四层的水泥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碎了一半。旁边是仓库和宿舍楼,仓库的卷帘门被撬开过——是军方第一次来搜物资时撬的。宿舍楼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那是面粉帮的人住的时候做的防御。
何成局跳下卡车,银皮肤在左臂上微微泛起,做好了随时激活的准备。肖春龙握着破障斧,走在何成局右侧。刘惠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厂房侧面的阴影里,几秒后从厂房顶部探出头,打了个“顶层安全”的手势。
“地窖入口在仓库后面。”魏永强指着地图,“是一个下沉式水泥结构,铁门被军方上次封死了,需要破开。”
“我去破门。”傅少坤提着钢管往仓库后面走。
何成局和肖春龙在一楼车间搜索。车间的空间很大,十几台磨粉机排列成两行,机器表面全是灰,有些部件被拆走了——大概是面粉帮的人拆的,拿去改装其他设备了。墙角堆着几袋散装麸皮,包装袋上有老鼠咬的洞,但麸皮本身还是干的,没有被污染。
“麸皮找到了。”何成局拍了拍手上的灰,用通讯器通知了魏永强,“你带几个人下来搬。地窖的小麦呢?”
“铁门破开了!”傅少坤在通讯器里喊,“地窖里面是封死的,门后面有一堵砖墙。老赵说砖墙后面就是密封小麦。给我十分钟。”
何成局走上二楼的车间办公室。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东边的老居民楼,视野开阔。他从腰间掏出军用望远镜,调好焦距,扫了一遍老居民楼的窗户。
老居民楼是一个六层的混凝土结构,大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了白色瓷砖,现在被灰尘染成了灰色。六楼的窗户全部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五楼的窗户有窗帘——不是末日前装的,而是用旧床单临时挂上去的。这种窗帘不会自己出现在废弃楼房里。
何成局把望远镜对准五楼的那扇窗户,调大焦距。窗帘的缝隙里有一个微弱的反光点,像是金属物体的边缘。他看了几秒,那个反光点忽然移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有人在窗户后面。而且那个人也注意到了被观察。
“赵毅,老居民楼五楼,靠南侧第三扇窗,确认信号。”
赵毅沉默了三秒。“感知到了。一个人,异能波动在二阶和三阶之间跳动——他在压制,但看到你们之后紧张了,压制不住了。大概率是速度型。”
“收到。继续监控。”
何成局放下望远镜,按住了专属频道。“宋上校,这里是三十二组。下关面粉厂任务进行中,在老居民楼方向发现可疑目标,疑似马千里。”
宋岳的声音在几秒后传来,背景音是指挥部的通讯噪声。“军法处已经授权对其执行逮捕。能活捉就活捉,不能就就地击毙。何成局,马千里的情报价值很高——他知道曲靖安全区沦陷的具体情况,也知道钱彪私扣的那批高纯度晶核的来源。”
“高纯度晶核?”
“钱彪死的时候吞的那把晶核,纯度比大理周边产出的晶核高出三倍。林银坛分析过残留碎片,认为这种纯度的晶核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工提纯的。曲靖安全区可能在搞晶核提炼实验,而钱彪和马千里就是实验的直接关联人。”宋岳的声音顿了一下,“这个实验的性质,目前未知。”
何成局把这条信息放进脑子里。人工提纯晶核——这听起来不是普通的幸存者自救行为,而是一个有组织有技术储备的系统性工程。曲靖安全区在两个月前的尸潮中损失惨重,但在此之前,他们在做什么?
“如果他拒捕,用什么级别的武力?”
“你判断。”宋岳说,“但记住,死人不会说话。”
“收到。”
何成局关了通讯,对肖春龙做了个手势。那个手势的意思三十二组的人都懂——敌人在附近,全员进入战斗状态。肖春龙把破障斧从肩上取下来,斧刃朝下握着,用斧柄敲了敲傅少坤的肩膀。傅少坤正从地窖里往外搬小麦,看到这个手势,二话不说放下了手上的活,换上了钢管。
“刘惠珍,老居民楼五楼,南侧第三扇窗,有人在观察我们。我要你绕到他背后的建筑群,从北面上楼,堵他的退路。如果他跑,截住他。能做到吗?”
刘惠珍从厂房顶上一跃而下,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树叶。她检查了一下双短刀的刀柄缠带,抬头看了何成局一眼。“他什么级别?”
“二阶到三阶之间,速度型,反侦察专业。”
刘惠珍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她遇到有挑战性的对手时的本能反应。上次她露出这个表情是在领主攻城那天,她在丧尸群中清理正面扇区,双刀砍废了二十多只丧尸,刀柄缠带换了三次。
“给我三分钟。”她说。
“三分钟之后我在老居民楼正面和他接触。如果我逼他跑,你在他背后截他。不要和他拼速度——速度型的对决看的是爆发力,不是耐力。你等他先爆发,爆发完了再出手。”
“明白。”
刘惠珍的身影一闪就消失了。她没有走直线,而是沿着厂房外墙、废弃汽车和废墟的掩护,做蛇形路线接近老居民楼。从何成局的角度看,她就像一个在残垣断壁间跳跃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视线盲区上,速度型的隐蔽行动被她发挥到了极致。
何成局带着肖春龙和傅少坤走出面粉厂大门,沿着破败的街道往老居民楼方向走。街道上散落着废弃的车辆和倒塌的路牌,几只游荡的丧尸注意到了他们的动静,嘶吼着扑过来。肖春龙一斧一个,把它们的脑袋劈成两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影响前进的速度。
“何队,他还在五楼。”赵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没有移动。但是他的异能波动频率在加快——他在准备。”
“准备跑还是准备打?”
“判断不了。但有一个奇怪的现象——他的异能波动里夹杂着另一种信号,很微弱,像是……像是低功率的无线电信号。”
“无线电?”
“对。频率大概在民用对讲机波段,信号很短,不到一秒,又停了。他在和谁通讯。”
何成局的脚步顿了一下。马千里在和一个未知的通讯对象联络,而这个对象不在老居民楼内,否则赵毅会同时感知到。这意味着马千里不是孤立无援的——他在安全区外还有同伙。
“谢海活在频道里吗?”
“我在。”谢海活的声音从安全区通讯班那边传来,背景里有几台军用短波电台的电流噪音和段成武在校准设备的嘀嘀声,“何队,我正在同步监听赵毅说的那个频段——民用对讲机CH06,古城周边的幸存者经常用这个频道。刚才确实有一个短信号,不到一秒,编码方式不是明语,是数字脉冲,可能是预先约定的暗号。”
“能破解吗?”
“不能,太短了。但如果他再发一次,我就能定位接收方的位置。”
“听到了吗,赵毅?”
“听到了。”赵毅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压力,“我会持续监控他的信号。”
何成局站在老居民楼的单元门前。楼道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和丧尸粪便的腥臭。楼梯间里很暗,只有高处一个碎裂的天窗透进来一点光。他推开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尖叫,在楼道里回荡了好几层。
他没有隐藏行踪。他要让马千里知道有人来了。
一楼、二楼、三楼——楼梯上的灰尘很厚,但有一串清晰的脚印,鞋码大约四十二,比何成局的脚小两号,符合马千里的身高体重特征。脚印是新的,表面的灰尘还没被霉菌重新覆盖,应该是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留下的。
四楼。楼道里有几个门洞,通往不同的房间。有一扇门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物资存放处,勿动。”字迹潦草,但不像是旧痕迹——粉笔灰还是白色的,没有被潮湿的空气化开。
何成局没有理会那扇门。他的目标是五楼。
上到五楼楼梯转角的时候,他终于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丧尸的嘶吼,而是一个人的呼吸。呼吸频率偏快,每分钟大约三十次——正常成年人的静息呼吸频率是十二到二十次。每分钟三十次意味着紧张、恐惧、肾上腺素飙升。
“马千里。”何成局站在楼梯口,没有继续往上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传得很远,撞在水泥墙上反弹出轻微的回声。
呼吸声停了一秒,然后继续,但频率更快了。
“曲靖安全区逃兵,三阶速度型觉醒者。涉嫌抢劫、杀人、私扣高纯度晶核,被军法处通缉。”何成局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档案,“你的同伙孙哲已经被捕,交代了三条人命。钱彪拒捕时吞服晶核急性矿化,被我就地击杀。你是最后一个。”
“等一下。”五楼的房间里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不是恐惧的声音,而是一种异常冷静的声调,像是在谈判,“何成局,对吧?巨臂?我听过你的代号。”
“那你知道我的规矩。”
“你的规矩是收编一切可以收编的人。反抗的才杀。”马千里笑了一下,那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不反抗。我投降。但有一个条件——我要和宋岳直接对话。”
何成局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投降还带条件,马千里手里显然握着某种他认为足够值钱的筹码。曲靖安全区的沦陷细节、晶核提纯实验的内容、或者他在大理潜伏期间收集到的情报——这些东西确实足以让他争取一个谈判的机会。
但何成局没有权力答应这个条件。宋岳的命令是拘捕或者击毙,没有提到谈判。
“你先放下武器,走出房间。”何成局说,“谈判的事我会向宋上校传达。”
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何成局听到金属物品被放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不是往门口走的,是往窗户走的。
何成局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判断:马千里不是要投降,他是要跳窗跑。五楼对普通人来说是致命的高度,但对三阶速度型觉醒者来说,只要落点正确、卸力得当,完全可以毫发无伤地着地。而老居民楼的北侧是一条窄巷,窄巷尽头连通着下关老城区的地下民防通道——那是他逃跑的完美路线。
但他不知道刘惠珍已经在北侧等着他了。
“马千里,别跑。”何成局没有追——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一个三阶速度型,但他可以说,说出来的目的不是挽留,而是让刘惠珍听到声音后预判落点。
五楼房间的窗户砰地一声被撞开了。碎玻璃在阳光下洒成一片闪光的雨。
马千里从五楼窗户飞出去的那一刻,身体在空中做了一个标准的跳落动作——双腿微收,重心前倾,眼睛盯着地面上的落点。他的动作确实专业,有军方格斗术的底子,下落轨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身体晃动。
但他下落的那条窄巷地面上,刘惠珍已经站在了正中央。
她的双刀还没出鞘。她不需要出鞘——何成局给她的命令是截住,不是击杀。她站在窄巷里,头发被马千里跳楼带下来的风吹得飞扬起来,但双脚一动不动,稳得像钉在地上。
马千里在空中看到了她。
他的反应极快。在半空中,他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动作强行改变了身体的方向——右脚猛蹬墙面上的空调外机支架,身体借力往左偏移了将近两米,避开了正对着刘惠珍的落点。这个动作的爆发力和精准度让何成局在心里暗暗给他打了个高分。能在空中借力改向的速度型觉醒者不多,这需要极高的本体感知能力和胆量。
但刘惠珍的时感压缩比是三倍。在马千里借力改向的那零点几秒里,刘惠珍眼里是两秒以上。两秒对于一个速度型觉醒者来说,足够做出三个完整的动作。
她做了两个。
第一个动作是出刀——右手的短刀斜着划出去,目标是马千里左脚踝的阿喀琉斯腱。这一刀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让他左脚无法发力,落地的时候只能右脚单脚着地。
第二个动作是移位——她在出刀的同时向左平移了两步,预判了马千里落地后的单脚弹跳方向。
马千里左脚踝中刀,落地的时候身体一歪,右脚勉强踩住了地面,但重心已经偏了。他试图借右脚的弹力跳出去,但刘惠珍已经提前移到了他弹跳的方向。他的右肩撞上了刘惠珍的左臂,撞击的力量让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两步。
马千里退了四步,刘惠珍退了一步。
这一步的差距决定了胜负。
马千里四步退完之后后背撞上了墙,没有空间了。刘惠珍一步退完之后左刀已经横在了马千里的脖子上,右刀指着他的右腿膝盖——刚才落地时他唯一还能发力的关节。
“你跑不掉的。”刘惠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尖刻出来的。
马千里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左脚踝在流血,右腿膝盖被刘惠珍锁定,脖子上横着一把短刀。他的眼睛快速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何成局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肖春龙堵住了窄巷的另一端,傅少坤在巷子口警戒,头顶上方还有一架军方的侦察无人机在盘旋。
“我说了我投降。”马千里举起双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疲倦,“我只是想和宋岳谈谈。我有情报,很重要的情报。曲靖的事,不止你们知道的那些。”
何成局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马千里比何成局矮半个头,体型偏瘦,右眼下方的疤痕在近距离看更加明显——不是刀伤,是晶核碎片划的,伤口边缘有轻微矿化的痕迹。那是在曲靖安全区受的伤。一个被自己人打伤的逃兵,带着一条从晶核提纯实验室里挖出来的秘密,跋涉了几百公里逃到大理,宁愿藏在废弃楼房里也不愿意被军方发现。
他怕的不是安全区。他怕的是追杀他的人。
“你在曲靖被追杀了。”何成局说。
马千里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猜中了秘密之后的本能反应——瞳孔收缩了大约一毫米。这种反应瞒不过何成局,他在二高中当了五年体育老师,见过太多学生被猜中心事时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
“一个反侦察专业的军人,不会无缘无故叛变。你不会。”何成局说,“你跑是因为有人要杀你。钱彪跑是因为他知道太多了。你们从曲靖带走的那批高纯度晶核,不是偷的——是证据。”
马千里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劳,有长久逃亡之后的警惕和防备。但最终,那些东西都慢慢退下去了,露出底下某种类似于解脱的东西。
“我跟你们回去。”他说,“但我有条件——我要见我老婆。她在大理,末日前在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当护士。她叫马晓芳。”
何成局把这条信息默记下来,然后做了一个手势。傅少坤走过来,用军用束带把马千里的手腕绑在身后。绑完之后何成局蹲下来,和马千里平视。
“你刚才用对讲机联络的人是谁?”他问。
马千里的瞳孔又缩了一下。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惊讶——他没想到何成局连这个都知道了。
“巍山方向过来的人。”马千里沉默了几秒后回答了,“他叫钱伟国,是钱彪的弟弟。”
何成局的左臂微微收紧,银皮肤在手背上泛出一圈冷光。
钱伟国。巍山方向逃过来的退役武警,一阶速度型觉醒者,带着十几个幸存者投靠安全区——他是钱彪的弟弟。他入城时东张西望的样子,他在安全区内的日常行踪,他刻意压低的异能波动,所有碎片在何成局的脑子里拼接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钱伟国不是在找住处。他是在找他的哥哥钱彪。而他不知道钱彪已经死了——被何成局亲手拧下了头。
“刘惠珍,通知安全区:钱伟国是钱彪的弟弟,可能携带武器,意图不明。建议立刻控制。”何成局按住通讯器,语速极快。
“收到。”刘惠珍已经收起了双刀,听到何成局的话后又把刀拔了出来,但她没有往回跑。她的任务是确保马千里安全押送回安全区。钱伟国在安全区里面,自有人处理。
通讯器里传来宋岳的声音,不紧不慢:“钱伟国今天上午在物资调配科登记,现在应该在生活区分配宿舍。方烈已经过去了。三十二组,你们把马千里带回来,沿途注意警戒——钱伟国这一批巍山幸存者一共十七个人,如果他还有同伙,可能会在入城通道附近接应。”
“收到。”
马千里被傅少坤押上了卡车。他坐在车厢角落里,双脚被绑在座位支架上,头靠着车厢壁,眼睛闭着。他的左脚踝还在流血,刘惠珍的刀切得不深,没有伤到跟腱,但足够让他一段时间内不能用全速奔跑。
何成局坐在他对面,肖春龙在卡车尾部警戒。发动机启动,卡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车厢在颠簸的国道上晃来晃去,阳光从帆布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马千里的脸上投下一道道移动的光斑。
“钱彪死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曲靖那边还有比我更狠的"。”何成局开口了,“他说的"更狠的"是谁?”
马千里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对钱彪的愧疚,对自己的恐惧,和对某个不在场的人的愤怒混合在一起。
“曲靖安全区的指挥官,姓孟,叫孟凡生。”他低声说,“末日前是昆明军区的中校,病毒爆发后带着一支部队占了曲靖。他的安全区比大理的大,兵力也多。但是他搞的东西不对——晶核提纯实验。你们见过的那种纯度三倍的晶核,就是用活人做的。”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肖春龙握斧头的手指紧了一下。何成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银皮肤在手背上微微泛起了一层光——那是异能波动随情绪变化的征兆。
“活人?”
“把觉醒者体内的病毒分离出来,用活体细胞做培养基,反复扩增,再用离心机提纯——这套流程不是末日后发明的。末日前就在做了。军方机密项目,代号"造神"。”马千里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记忆,“孟凡生接管曲靖之后,重启了"造神"。他说要用晶核制造终极兵器,对抗全球性的丧尸瘟疫。但制造一颗高纯度晶核需要消耗多少培养基,你知道吗?”
何成局没有说话。
“一个人。一个一阶觉醒者,全身的病毒提取出来只能提纯不到十克高纯度晶核。钱彪私扣的那一批——大概两百克——那是二十条命。”马千里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擦铁皮,“我参与了。我是提纯车间的安保。我每天看着他们把那些人推进离心机室,然后出来一小管晶核粉末。我受不了了。钱彪也受不了了。我们就跑了。”
“提纯车间还在运转吗?”
“不知道。我们跑的时候引发了一次实验室事故,离心机炸了,死了很多人。孟凡生派了一个追杀小组追了我们三百公里。到曲靖和昆明交界处,追杀小组被丧尸潮冲散了,我们趁机转向大理。”马千里抬起头,看着何成局,“钱伟国不知道他哥哥已经死了。他只知道钱彪跟我一起跑出来的。他跑到大理是为了找钱彪。你们别为难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何成局没有回应这句话。他把目光转向车厢外面的田野,大理午后的阳光在稻田里铺成一片金色的毯子。但此刻这片金色在他眼里失去了温度。
“造神”项目——军方末日前就在做的机密实验,末日后被一个失控的指挥官重启,用活人当培养基。而这样搞出来的高纯度晶核,真的被钱彪吞进肚子里的时候,把一个大活人在几秒内变成了一具矿化石像。
这就是末日。病毒不是最可怕的。人才是。
卡车开进安全区北门的时候,何成局远远看到方烈站在城墙上。方烈的破障锤扛在肩上,旁边站着被五花大绑的钱伟国。钱伟国的脸上有一块新淤青,显然是被方烈制伏时留下的——他大概是反抗了。方烈处理反抗的人从来不手软。
“何成局。”方烈从城墙上喊了一声,声音传得很远,“抓到了?”
“抓到了。”何成局跳下卡车,站在城门洞里抬头看着方烈,“军法处那边准备好了吗?”
“宋岳已经在等你们了。”方烈往下看了一眼,注意到何成局的表情,“你脸色不太好看。”
“马千里交代了曲靖的事。晶核提纯实验,活人当培养基。”
方烈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砸出一个浅坑。
“造神。”他说。
“你知道?”
“末日前听过这个项目的代号。”方烈把锤子从肩上取下来,杵在地上,“当时说是要用晶核研发超级士兵,在丧尸战争中获得压倒性优势。项目启动不到一个月,病毒就全球爆发了。我以为项目已经终止了。”
“曲靖没有终止。孟凡生重启了它。”
方烈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城墙上,破障锤杵在脚边,目光越过城墙,往东北方向看去。那是曲靖的方向,隔着几百公里的群山和荒野,一座被尸潮吞噬了一半的城市里,有一个失控的中校和他的活人实验室。
远处的苍山山顶上还有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白光。那种白色干净纯粹,和这个末日世界里的一切污浊都毫无关系。
何成局押着马千里走进军法处的审讯室。他把马千里的束缚带解开,让他坐在椅子上。军法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日光灯。墙壁是新刷的石灰,还没完全干透,空气里有一股石灰混合着铁锈的味道。
马千里坐在椅子上,看着何成局的背影。何成局正要走出审讯室的时候,马千里忽然开口了。
“何队长。”
何成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哥在曲靖,是第一批被当成培养基的觉醒者。”马千里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日光灯的嗡嗡声盖过,“他是一阶力量型,不够强。孟凡生说"废物利用"。我亲眼看着他从离心机室里被推出来,变成了一具空壳。他的晶核被孟凡生收藏在办公室里,放在一个玻璃柜子里,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在头顶盘旋。
“所以你跑了。”何成局说。
“所以我跑了。”马千里说,“钱彪偷了那批晶核,不是为了卖。他是想毁了它们。但孟凡生的追杀小组追得太紧,钱彪在大理南门外走投无路,吞了晶核想强行突破。他以为四阶力量型能抗住。他没有抗住。”
何成局转过身。马千里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那是一种比哭更深的悲伤——连眼泪都已经耗尽的悲伤。
“我会向宋岳转达你的全部供述。”何成局说,“钱伟国不会有事。他是来找哥哥的,不是来找麻烦的。但你要留在军法处,直到安全区对你的供词完成核实。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周。”
“几周就几周。”马千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反正我已经跑了几个月了。”
何成局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宋岳正在和方烈低声交谈。看到他出来,宋岳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都交代了。曲靖安全区,"造神"项目重启,晶核提纯实验室,活人培养基。项目负责人孟凡生中校。”何成局的语气像是在汇报一次例行侦察任务,但他说完之后沉默了一秒,“宋上校,马千里和钱彪不是逃兵。他们是叛逃。”
“有区别吗?”
“有。逃兵是为了自己活命。叛逃是为了阻止更大的罪行。”何成局看着宋岳的眼睛,“马千里交代的供词如果属实,曲靖安全区犯下的不是军规层面的错误,是战争罪。”
宋岳沉默了很久。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着,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食堂那边飘来的腊肉香味——张海燕大概在做晚饭了。
“造神项目。”宋岳最终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何成局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疲惫,“末日前我就听说过。当时我在昆明军区任职,这个项目是最高机密级别。项目总负责人姓廖,是个院士,病毒学和材料科学双料专家。他宣称可以用丧尸病毒的矿化特性制造超级生物材料,用于国防和医疗。项目刚刚起步,病毒就全球爆发了。廖院士据说在爆发后下落不明。”
“曲靖的孟凡生怎么知道这个项目的?”
“廖院士的团队里有一批军方借调的安保人员。孟凡生可能是其中之一。”宋岳揉了揉眉心,“如果他在曲靖重启了造神,那项目的技术核心——病毒的分离和扩增技术——他应该也掌握了。这意味着他可以量产高纯度晶核。”
“量产了之后呢?”
“造超级士兵。”方烈接过话头,语气森冷,“末日前造神的终极目标就是这个:利用晶核改造人体,制造一批不受病毒控制的、战力远超普通觉醒者的超级士兵。廖院士的理论说,只要晶核纯度足够高,就能跳过自然觉醒的风险环节,直接赋予普通人异能,而且是可控的异能。”
“成功率多高?”
方烈没有回答。宋岳也没有回答。
因为不需要回答。马千里说了——二十条命换两百克晶核。那不是制造超级士兵的工艺,那是用人命堆积的炼金术。
走廊尽头,食堂的钟声响了。唐玲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宣布晚饭开始。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明亮,领主攻城时的嘶哑已经好了。她念着今晚的菜单——腊肉洋芋焖饭、鱼头豆腐汤、炒时蔬——每一个菜名都让走廊里的几个卫兵偷偷咽了咽口水。
何成局站在军法处的走廊里,听着广播里唐玲的声音,看着窗外安全区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有人在排队打饭,有人在收晾晒的衣服,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升起来,在西斜的太阳下染成了淡金色。
这个世界一边是食堂的炊烟,一边是曲靖的活人离心机。
“先去吃饭。”宋岳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曲靖的事,今天晚上开会讨论。三十二组全员列席。”
何成局点了点头。他走出军法处,往食堂走去。在食堂门口,他遇到了何秀娟。她刚从医疗站出来,白大褂换成了便装,脖子上那枚银戒指在领口若隐若现。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何成局的时候停了一下。
“马千里交代了?”她问。她已经从军方的消息渠道听说了抓捕的事。
“交代了。”何成局没有说细节。他不想让何秀娟知道曲靖的事——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她承受的已经够多了。母亲的去向还不明朗,医疗站每天要处理的伤员排着长队,她又是基地唯一能做银皮肤缝合的人。曲靖的恐怖故事,他可以替她承担。
但何秀娟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她没有追问,只是说:“张海燕今晚做了鱼头豆腐汤。杨伯早上打的白鲢鱼,很新鲜。”
“我知道。广播里说了。”
“那你快点去。肖春龙已经排在最前面了,晚了就没鱼头了。”何秀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然后转身往医疗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何成局,说了一句他听不太清楚的话。
那句话被风吹散了,只留下几个零散的音节。但何成局听出了大概的意思。
“不管曲靖发生了什么,先把饭吃了。”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何秀娟的背影走远。然后他推开食堂的门,温暖的蒸汽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肖春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堆着一座小山般的饭菜,正朝他挥手。他的破障斧靠在他身边的墙上,斧刃上还沾着下关老居民楼窗玻璃的碎片,在食堂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微光。
“何队!鱼头给你留了半拉!”肖春龙举着筷子喊,“再不来就让郭峰吃光了!这家伙吃了三碗还没饱!”
郭峰坐在肖春龙对面,面前堆了四个空碗,正在向第五碗发起进攻。他的吃相跟他在战场上的风格一模一样——大开大合,毫不留情。坐在他旁边的苏敏——那个体校举重队的女生,手抖已经完全好了,正在用一种“能不能慢点吃”的眼神看着郭峰,但自己手里也端着第三碗。
何成局端着餐盘在他们中间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头。
豆腐嫩,鱼肉鲜,汤里放了花椒和干辣椒,张海燕的手艺还是那么稳定。食堂里人声鼎沸,广播里唐玲开始播放一首老歌,是末日前某个选秀节目的主题曲,旋律轻快得跟这个世界的基调完全不搭。
但就是这种不搭,让人觉得活着还有那么点意思。
何成局把鱼头吃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去,夜色从苍山的方向慢慢覆盖过来。城墙上的探照灯准时亮起,光柱在安全区外围的缓冲带上扫来扫去,照亮了哨兵们荷枪实弹的身影。
曲靖的事,明天再想。
今晚,先把汤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