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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耀暖暖:第十五章 战后

何成局在医疗站的病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准确地说,不是“躺”,是“被按着躺”。何秀娟用一卷医用胶带把他没受伤的右手绑在了床栏上,打了一个外科结,那种越挣扎越紧的结法。她绑完之后拍了拍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用一种看标本的眼神盯着他。 “你上次睡觉超过四个小时是什么时候?”她问。 “前天。” “前天是几号?” 何成局想了想,没想出来。末日之后他对日期的概念已经退化到了“出任务”和“没出任务”两种状态,具体的年月日早在脑子里糊成了一团。他记得领主的尸体在城外烧了整整两天,浓烟在北边的天空上升起一条黑色的柱子,远在洱海对岸都能看到。他记得方烈带着清理队进领主尸骸内部挖出了两百多颗完整晶核,最大的那颗有小轿车那么大,被宋岳下令存入军用物资库,列为战略储备。他记得城墙的修复工作从领主倒下的那一刻就开始了,郑班长带着工兵连三班倒,速干水泥的搅拌机响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但他不记得今天是几号。 何秀娟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没有追问,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她的字迹非常潦草,何成局从床上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堆波浪线。末日前她是化学课代表,板书写得比老师还工整;末日后她每天要写几十份病历,字迹从楷书退化成了一门只有她和林若雪能看懂的语言。 “左臂银皮肤的裂纹愈合情况良好。”何秀娟走到床边,把他的左臂翻过来,用指腹沿着裂纹的走向按压,“新生的银皮肤厚度比原有组织薄了约百分之十二,但密度没有下降。这说明你的自愈机制是"先填坑再补强",和领主的修复模式完全不同。” “有什么区别?” “领主是用外源材料修复——它调集丧尸幼体分泌修复液,相当于用外部资源填伤口。你是完全靠自身代谢合成新的矿化组织。”何秀娟收回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护目镜。那副护目镜是从军方野战医院领的,镜片上溅过丧尸体液,有几道洗不掉的腐蚀痕迹,“简单说,它修得快但不结实,你修得慢但货真价实。” “所以结论是?” “结论是你应该多吃肉。”何秀娟合上病历本,“蛋白质摄入不足会拖慢你的自愈速度。我已经通知张海燕把你的伙食配给翻倍了。她给你列了一份高蛋白食谱,豆腐、鸡蛋、腊肉、洱海鱼,轮着来。”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张海燕拿着铁勺监督他吃饭的画面,觉得比领主还难对付。张海燕管起人的伙食来有一种宗教裁判所般的严厉,肖春龙偷吃一块肥肉被她发现了,第二天的配给就减了半碗饭。肖春龙为此在食堂门口蹲了二十分钟,试图用举重队时期学会的卖惨技巧打动她,但张海燕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体脂率不影响战力的前提是体脂率在标准范围内。你的标准范围是我定的。” 肖春龙灰溜溜地走了。 “对了,肖春龙的斧头找到了吗?”何成局问。 何秀娟难得地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嘴角只是轻微上扬,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何成局跟她认识这么久,能从她眼睛里那一点微光判断出她在笑。 “找到了。清理队在领主的小趾骨刺根部挖出来的。斧刃卷了大概三毫米,斧柄被酸性体液腐蚀了一半。老铁说能修,但要一周。肖春龙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在武器维修车间门口蹲了一下午,每隔半小时问一次进度,把老铁问烦了,用焊枪把他吓跑了。” “老铁的焊枪喷不到他。” “所以老铁扔的是扳手。” 何成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很有意思。三阶力量型觉醒者被一个普通人工兵拿扳手砸跑,这种事只有肖春龙干得出来。他打架的时候是个煞星,不打的时候就是个损友,全军的人都愿意跟他当朋友,因为他不记仇,你骂他两句他笑一下就过去了。唯一能让他破防的事是没肉吃,唯一能让他焦虑的事是没武器用。 “你什么时候能把我松开?”何成局举了举被绑在床栏上的右手。 “等你体温降到正常范围。”何秀娟指了指床头的心率监护仪——那是她从野战医院借来的,安全区唯一一台还能用的监护仪,显示屏上跳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你进医疗站的时候核心体温是三十九度二。银皮肤的自愈会伴随发热,这是你身体在为矿化组织合成提供高温环境。现在体温降到三十七度八了,再等三个小时,如果降到三十七度以下,我就松开你。” “三十九度二很高吗?” “普通人的体温上限是三十七度三。你的正常体温因为银皮肤的关系一直偏高,基准线是三十七度五。三十九度二意味着你的免疫系统正在满负荷运转。”何秀娟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何成局,你不知道自己的恢复期有多危险。防御型觉醒者的自愈机制会在恢复期暂时降低银皮肤的防御强度,因为矿化物需要重新排列晶体结构。如果现在有丧尸咬你的左臂,银皮肤有可能会被咬穿。” 何成局沉默了一下。这条信息他不知道,何秀娟从来没跟他提过。大概是她觉得说了也没用——就算知道恢复期会变脆,他该冲还是会冲。 “知道了。”他说。 何秀娟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知道了也不会改”,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把病历本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隔壁床换药。隔壁床躺的是赵刚,城墙上被碎砖砸伤肩膀的标枪手。他的右肩脱臼加骨裂,被何秀娟用夹板固定住了,正在百无聊赖地用左手翻一本过期的体育杂志。那本杂志是他从体校基地带过来的,封面上是某位已经在末日中丧生的世界冠军,标题写着“突破人类极限”。 何成局把头转回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只壁虎。 医疗站的天花板本来没有壁虎。这栋楼原来是安全区管委会的办公楼,末日后被改建为军方野战医院的分支机构,何秀娟负责管理。壁虎大概是两周前搬进来的,每天晚上趴在日光灯管旁边,等着灯光吸引来的飞虫。何成局观察了它三天,发现它的食谱已经从飞虫变成了某种小型丧尸昆虫——那些被病毒感染后外壳矿化的蟑螂和飞蛾,在日光灯管附近爬行时会发出微弱的荧光。壁虎吃了它们之后,肚子上也出现了一点荧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微型信号灯。 末日连壁虎都变异了。何成局想。但它还是壁虎。 医疗站的门被推开了。何成局闻到一股浓烈的火锅底料味——麻辣的,加了很多花椒,在空气中形成了一层几乎可见的辣雾。张海燕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摆着三个碗、两口锅、一大堆食材。她的围裙上溅了酱油和辣椒油的混合物,脸上挂着一种“谁敢说不好吃我就用铁勺敲他”的表情。 “起来吃饭。”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何成局被绑住的右手,皱了皱眉,“何秀娟,你先松开他,吃完饭再绑。” “不行。”何秀娟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头都没抬,“他吃饭可以用左手。” “汤锅不能单手吃。” “他可以等汤凉了端起来喝。” 张海燕和何秀娟对视了一眼。何成局认识她们三年了——末日前她们一个管学生会生活部,一个管化学课代表,在二高中就是出了名的两个“不好惹的女生”。张海燕的跆拳道红带全校闻名,何秀娟在化学竞赛上拿过省级奖项,逻辑严密到辩论队都不敢跟她对线。两个人关系不错,但一旦意见不合,就会进入一种非常安静的冷战状态,谁也不先说话,周围的空气会变得像冰窖一样冷。 这次是何秀娟先让步了。她走过来解开了何成局右手上的胶带,动作干脆利落,一句话没说。解开之后她看了张海燕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欠我一次”。张海燕回应了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表示收到了。 两个女人之间的信息交换效率让何成局叹为观止。 “今天吃什么?”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了太久的手腕。 “豆腐鱼头汤,红烧腊排骨,腊肉洋芋焖饭。”张海燕把三个碗依次摆在床头柜上,然后用一个小铁勺敲了敲锅沿,“鱼是从洱海捞的,杨伯一早送过来的。腊肉是上周存的,肥瘦三七开。豆腐是食堂自己磨的,黄豆是农业组在苍山脚下种的。这一顿的营养成分我算过了,足够你自愈需要的蛋白质和钙质。” “你算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是安全区战力核心。”张海燕把铁勺塞到他手里,语气忽然不那么冲了,“何成局,你倒下的话,所有人都会慌的。” 何成局接过铁勺,低头喝了一口鱼汤。汤很鲜,花椒的麻和辣椒的香混在一起,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不是一个对食物有太多要求的人——末日前他在学校食堂吃饭从来不挑,末日后更是有什么吃什么——但张海燕做的饭确实好吃,那种好吃不是技术层面的,而是她总会记得每个人喜欢什么。何成局喜欢花椒,肖春龙喜欢肥肉,刘惠珍喜欢清淡的,傅少坤饭量大,谢佳恒爱吃脆的,魏永强什么都能吃。她把每个人的口味都记在心里,然后用有限的物资尽可能满足所有人。 “你也吃。”何成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海燕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双筷子。她没有给自己盛饭,只是偶尔从何成局的碗里夹一块豆腐。吃了几口,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领主死了之后,安全区外面还有丧尸吗?” “有。”何成局边吃边说,“领主只是控制了一个方向的尸潮。大理周边还有至少四个方向的丧尸群,总数估计超过三十万。领主死了,尸潮会暂时散开,但不会消失。宋上校说接下来要分区清理,把丧尸群逐步压缩到洱海以北的无人区。” “还要打多久?” “不知道。”何成局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块豆腐,“海燕,末日没有倒计时。我们只能活在每一个今天里。” 张海燕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底。她平时说话嗓门大,做事雷厉风行,但只有在何成局面前,她才会露出这种不设防的表情。末日前她是二高中学生会最能干的人,末日后她是整个安全区最能干的后勤大管家。但能干的背后是一种持续的紧绷——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到死去的同学,想到那些没能救回来的人,想到末日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可能性。 “郭峰的体校学生今天来食堂吃饭了。”张海燕换了个话题,声音恢复了正常,“那个手抖的女生,叫苏敏,二阶力量型觉醒者。末日前是省体校举重队的,最好成绩是抓举全省第二。她跟我说,她们在古城派出所困了快一个月,最后几天粮食吃完了,吃的是院子里的草和树皮。” “现在呢?” “今天中午她吃了四碗饭。”张海燕的嘴角翘了一下,“吃完饭之后她问我食堂要不要帮忙,她力气大,可以搬东西。我说不用,让她先去物资调配科领两套换洗衣服,身上那件都馊了。她说她没有东西可以换物资。” “军方收编的幸存者有基础配给。” “我跟她说了。她哭了。”张海燕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大哭,就是眼泪忽然掉下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末日后从来没有人给她发过东西。” 何成局把最后一块豆腐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豆腐的口感很嫩,张海燕做的豆腐比末日前超市卖的还好吃。黄豆是农业组在苍山脚下开出来的试验田里种的,第一季收成只有三百斤,全给了食堂做豆腐和豆浆。农业组的组长说,只要丧尸不把田踩了,第二季能收一千斤以上。 “物资调配科现在谁负责?”何成局问。 “陈晓明。末日前是我们二高中管物资的学生,你记得吗?他有个本子,上面画满了铅球。”张海燕笑了一下,“现在他的本子上画的是安全区平面图,每条街道的物资存量都标得清清楚楚。宋上校有一次来检查,看了他的本子,说他应该去当后勤部参谋长。” “他还在保管我的铅球吗?” “保管着呢。放在物资调配科的柜子里,锁着的。他说万一哪天你用得上。” 何成局想起那颗铅球。那是他末日前用的训练球,七点二六公斤,钢制外壳,表面磨得发亮。末日后他没再用过铅球——觉醒之后他的力量输出远超正常人的范围,投掷物从铅球变成了废旧汽车、水泥墩和一切能搬起来的重物。但陈晓明一直把那颗铅球留着,像是保留着末日前某个版本的何成局。 “我去物资调配科的时候顺便看看他。”何成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躺了三天,肌肉有些僵硬,但自愈确实完成了大半。左臂上的裂纹已经看不到了,银皮肤表面恢复了一贯的光滑,在灯光下反射出淡淡的金属光泽。 何秀娟从隔壁床走过来,用监护仪测了他的体温——三十七度一。她看了一眼读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用那种何成局熟悉的、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每天来测一次体温。连续测七天。左臂如果出现新的裂纹,不管多小,立刻来找我。” “知道了。” “你每次说"知道了"都不照做。” “这次会的。”何成局穿上外套——一件军用作训服,袖口磨破了,但保暖性还在——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何秀娟。她已经在给赵刚换药了,护目镜后面的眼睛专注得像在做一台大手术,旁边的护士刘芳递器械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何秀娟。” “嗯?” “你母亲有消息了吗?” 何秀娟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换药的动作。她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药品说明书:“巍山方向的军用短波上周恢复了一部分。我托通讯班帮我发了寻人信号,暂时没有回复。巍山那边的丧尸密度比大理高,基站损坏严重。” “我让魏永强下次去巍山侦察的时候专门跑一趟。他父母也在巍山。” “不用专门跑。”何秀娟把纱布缠好,站起来,直视着何成局,“巍山是下一个阶段的清剿区域。按宋上校的计划,尸潮退了之后,军方会往巍山方向推进。到时候你跟着大部队走,不用为我单跑一趟。” 何成局点了点头。他了解何秀娟——她不会因为私事改变任何计划。当年在二高中,她母亲是校医室的护士,末日前一周去巍山出差,然后病毒就来了。她从来没有在人前掉过眼泪,唯一一次情绪波动是两个月前,何成局从苍山一个废弃的防疫站里找到了一枚银戒指,是她母亲一直戴着的。他把戒指带回来给她,她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继续处理伤员。 那枚戒指现在挂在她脖子上,被白大褂遮着,谁也看不到。 走出医疗站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晃得何成局眯了一下眼。大理的天空在雨季里难得放晴,今天的阳光是半个月来最好的。安全区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搬物资,有人在修围墙,有人在晾衣服,有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用石子下棋。安全区的普通居民已经从地下掩体里出来了,恢复了日常的生活节奏。 领主死了三天了,北边飘来的焚烧焦臭已经散得差不多。城墙的修复还在继续,但进度很快——郑班长带着工兵连发明了一种新的加固方案,把领主的矿化骨片敲碎之后混进速干水泥里,浇筑出来的混凝土硬度提高了将近一倍。郑班长管这个配方叫“骨水泥”,在工兵连内部口口相传,俨然已经成了安全区的建筑材料新标准。 “这不叫废物利用。”郑班长有一次跟何成局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表情严肃,“这叫让它还债。” 何成局觉得这个逻辑虽然怪,但很有道理。 他沿着主干道往物资调配科走,路过第三食堂的时候看到唐玲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正在给一群小孩讲故事。唐玲的广播站在领主攻城的时候被震坏了设备,新设备还在通讯班那边组装,她暂时没事做,就自发搞了个“安全区小课堂”,给生活区的小孩们讲故事、认字、唱歌。 她讲的故事是《西游记》,讲到孙悟空大闹天宫,小孩们听得眼睛发亮。许小果坐在最前面,腿上摊着一本缺了封面的图画书,听得最认真。她的父亲许锡峰在情报组值夜班,母亲刘芳在医疗站当护士,她白天就跟着唐玲。这小孩是整个安全区著名的“红烧肉让给巨臂哥哥”事件的当事人,何成局后来专门去给她送了一碗红烧肉,她认真地吃完了,然后问了一句:“巨臂哥哥,医生姐姐说你被绑在床上了,她晚上会不会给你盖毯子?” 何成局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唐玲在旁边笑出了声。 “巨臂哥哥!”许小果率先发现了他,从台阶上跳起来,一溜小跑过来,“你的手臂好了吗?” “好了。”何成局蹲下来,伸出左臂让她看。银皮肤在阳光下闪着光,小孩伸手摸了摸,指尖触碰到那种不同于正常皮肤的冰凉质感时倒吸了一口气,但眼睛里的兴奋大于惊讶。 “凉凉的!”她回头对唐玲喊,“唐姐姐,巨臂哥哥的手臂是凉的!” “因为他是怪物变成的武器嘛。”唐玲走过来,笑着看了何成局一眼,“是不是?” “是。”何成局站起来。 唐玲把铁皮喇叭夹在腋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何成局注意到她的眼睛有点红血丝——领主攻城那晚她连续广播了将近六个小时,嗓子到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但她的精神很好,脸上带着那种刚刚打赢了一场硬仗之后的轻松。 “城墙修复快完了。”唐玲说,“郑班长说再有一周就能恢复到领主攻城前的防御水平。北墙正面那段被撞凹的部分还在加固,老邱——那个开大货车的幸存者,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他女儿七八岁,被何秀娟治好了。” “对。老邱现在专门负责给北墙运速干水泥,一天跑十几趟。他说他这条命是安全区给的,他的卡车也是安全区的。”唐玲指了指北边,烟尘和搅拌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和施工人员的号子声混在一起。 “丧尸威胁预警什么时候能正式解除?”何成局问。 “宋上校说还差最后一步——要把洱海以北的残余尸潮全部清剿完。估计还要一个月。”唐玲说到这个话题时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这是她作为内部通讯站负责人的职业状态,“但是生活区的配给已经恢复到战前水平了。农业组说这个月能收一批土豆,如果能种上冬小麦,明年春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面粉。” “冬小麦?” “对。老赵以前是下关面粉厂的,他说大理的气候能种冬小麦。农业组已经在苍山脚开了三块试验田。”唐玲笑了一下,“你躺了三天,外面变化可大了。”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阳光下的安全区街道,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用石子下棋的小孩,看着远处正在重建的城墙,看着炊烟从食堂的烟囱里冒出来,在蓝天白云下散开。三天前这里还是一座即将被尸潮吞没的危城,现在所有人都在为了明天活着。 “何队!”陈晓明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他抱着那个永远不离身的物资清单本,从物资调配科的临时板房里跑出来,跑到何成局面前时气喘吁吁的。“你出来了!正好,我有几件事要跟你汇报——” “等等,你在物资调配科,为什么跟我汇报?” “因为宋上校说了,三十二组是你的人,他们的物资需求要经过你确认。”陈晓明翻开本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图表,“第一件事——肖春龙的破障斧,老铁说要修一周,需要动用三级储备物资里的遁地鼠晶核粉末,大约五十克。三级储备需要队长签字。” 何成局从陈晓明手里接过笔,在本子上签了字。他的签名和他的板书写一样潦草,但陈晓明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流程合规,每一笔物资的流向都要可追溯。末日前他就是二高中管物资的学生,每天清点体育器材室的铅球、铁饼、标枪,每一件都有编号。末日后他把这套严谨的作风带到了安全区后勤部,整个物资调配系统在他的管理下井井有条,连军需官老周都对他赞不绝口。 “第二件事——新收编的体校基地幸存者已经全部完成物资登记。郭峰转任军方训练部重武器教官,赵刚编入标枪组,苏敏——就是那个举重队女生——方烈亲自测了她的力量值,决定编入城墙近战预备组,由傅少坤负责基础体能训练。” “傅少坤当教官了?” “对。宋上校批准的。傅少坤现在是新兵体能教官,每天早上五点带队跑五公里,已经跑哭了六个新兵了。”陈晓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微妙,显然他本人也被傅少坤拉去跑过,“他说这是跟你学的——末日前你带田径队的时候也是这样练的。” 何成局想起了末日前带田径队的日子。每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二高中的操场上已经有十几个学生在做热身运动。刘惠珍跑在最前面,傅少坤在旁边骂人,谢佳恒在跳高垫上翻跟头,肖春龙——不对,肖春龙当时还没入队,他是云南大学的,跟何成局在省大运会上认识的。那时候没人知道末日要来了,他们跑步是因为要比赛,比赛是因为想赢。 现在他们跑步是因为要活着。但想赢的心是一样的。 “第三件事——”陈晓明翻到本子的下一页,表情有些犹豫,“是关于何秀娟母亲的。” 何成局的眼神紧了一下。“你说。” “通讯班今天早上收到巍山方向一个微弱的短波信号。频率是民用波段的,信号断断续续,只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就断了。谢海活录了音,反复回放分析之后,认为信号里包含一个类似"陈素珍"的语音片段——何秀娟的母亲叫陈素珍,对吧?” “对。” “信号来源的坐标大致定位在巍山县城西侧,靠近巍宝山的位置。那里的丧尸密度是大理市区的三倍以上,军方的清剿部队目前还无法推进到那个深度。”陈晓明把本子合上,“谢海活说他会继续监听,但信号太弱了,不能保证能再次收到。要不要告诉何秀娟,我拿不定主意,所以先跟你说。” 何成局沉默了几秒。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脸上的表情和阳光的温度完全相反。他的左臂微微收紧,银皮肤在手背上反射出一道光。 一个未经确认的短波信号,一个可能是名字的语音片段,一个在丧尸密度三倍于市区的山间县城里艰难求生的女人——这些东西加起来,够不够告诉何秀娟? “告诉她。”何成局最终说,“不要加工,原样告诉她。她能处理信息,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得都能。” 陈晓明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合上本子。他看着何成局,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不那么公事的问题:“何队,领主真的死了,对吧?” “死了。” “不会再有了?” 何成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知道答案不是陈晓明想听的。宋岳在战后简报会上说过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矿化母体的进化和传播不是孤例。大理出现了一只领主,意味着病毒已经达到了产生领主级别变异体的临界点。其他地方也会有,迟早的事。 但他不能跟陈晓明说这个。陈晓明是管物资的,他的职责是让每一发子弹都用在刀刃上,不是担心未来会出现的敌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担子,不能把所有人的担子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今天的物资清单对完了吗?”何成局换了个话题。 “还有几项——等等,张海燕给我列了个单子。”陈晓明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食堂需要新的铁锅。原来那口锅在领主攻城那天被震裂了,她用铁丝箍着用到现在,已经漏汤了。老铁说能做,但需要废铁。” “让老周从军用物资库里调二十公斤废铁。” “还有一个——何秀娟的医疗站需要更多晶核粉末涂层缝合线。她说她手头只剩下两卷了,不够下一次战斗的伤员储备。晶核粉末需要从遁地鼠晶核上磨,但磨晶核的设备只有林超和封仲升能做。那两个人现在被方烈的装备研发组借走了,整天在搞什么松脂***。” “去找方烈,说我要把这两人调回医疗站两天。方烈不答应让他来找我。” 陈晓明快速记着,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何成局注意到他的手上全是墨水渍,指甲缝里也是。末日前陈晓明是个洁癖,每天洗手至少五六次。末日后这个习惯被物资调配科的工作量彻底消磨掉了——他每天要经手几十种不同的物资,从子弹到药品到粮食,手上永远是脏的。 “最后一项不是物资的事。”陈晓明抬起头,“马千里的通缉令挂出去三天了,没有人报告看到过他。大理古城的老巷子太多,如果他藏起来了,短时间很难搜出来。方烈说建议扩大搜索范围到下关北区,但那里是马平川的地盘——马平川被收编之后带着女儿离开了大理,现在下关北区是空的。” “马千里的同伙孙哲呢?” “孙哲被三十二组生擒之后关在军法处的禁闭室,审讯了三次,没有交代马千里的下落。他说马千里欠他一笔晶核,跑了对他没好处。”陈晓明顿了顿,“我觉得他说的是实话。马千里这个人,能背叛曲靖的战友,就能背叛任何人。孙哲对他来说只是工具。” 何成局想起了领主攻城前夜的那个画面。钱彪在他面前吞下晶核急性矿化,身体在几秒内变成一具石头般的丧尸,他亲手把那颗脑袋拧了下来。钱彪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饶,不是惨叫,而是一句带着疯狂笑意的咒骂:“你们以为杀了我就完了?曲靖那边还有比我更狠的。” 曲靖。马千里就是从曲靖逃过来的。两个逃兵,一个死了,一个在逃。但钱彪临死前的话暗示曲靖不只是他们两个的问题。何成局把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宋岳,宋岳说他会通过军用短波联系昆明军区,了解曲靖安全区的情况。但到目前为止,昆明方向还没有回复。 “通缉令继续挂着。”何成局说,“三阶速度型在大理古城藏不住太久。他总要出来吃东西。” “食堂的配给是实名制的,他拿不到。” “所以他会去黑市。”何成局的目光往古城方向扫了一眼,“古城南门外,老农贸市场的位置,末日前就是大理最大的农贸交易点。末日后的黑市最早也是从那里冒出来的。我之前清过一批,但没清干净。马千里如果想换取物资,最有可能的渠道就是那里。” 陈晓明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然后合上本子。他站在那里,看着何成局,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末日前他只是二高中一个管物资的学生,每天和铅球铁饼打交道,跟何成局说话的机会不多——何成局是体育老师,他的办公室在操场边上,距离陈晓明的器材室隔了半个操场。 末日后,他和何成局之间的层级差变大了——何成局是全军战力核心,三十二组“巨臂”的队长,方烈亲口定代号的安全区象征。而他只是物资调配科的一个科员,虽然宋岳对他的工作评价极高,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资格跟何成局平起平坐。 但他还是说了。 “何队,马千里的事你不用太担心。”陈晓明把本子夹在腋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底气,“你负责在外面打,我们在里面把后勤管好。物资、情报、通讯、医疗,这些你都不用担心。” 何成局看着他。陈晓明比末日前瘦了很多,眼眶凹陷,颧骨突出,但眼神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觉醒者晶核的荧光,而是普通人用尽全力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之后的那种亮度。 “我知道。”何成局拍了拍他的肩膀,“物资调配科有你在,我放心。” 陈晓明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点了点头,飞快地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何队你的铅球我保管得好好的”,然后继续跑,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陈晓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压在脚底,短短一团。他的左臂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银皮肤隐在袖子里,从外面看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那层银色金属就在那里,随时可以催发出来,变成一面刀枪不入的盾牌。 “你出来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何成局转身,看到刘惠珍站在食堂门里。她穿着作训服,腰间别着双短刀,刀柄上的缠带换了新的,雪白的棉布在阳光下很显眼。她大概是刚从训练场回来,头发还湿着——不是汗,是冲了个凉水澡。速度型觉醒者的代谢率很高,训练后体温能升到接近四十度,需要快速降温。 “周寒让我来叫你。”刘惠珍说,“异能者集训,所有小队长以上必须参加。方烈主持的,说是战后总结和下一阶段部署。” “什么时候?” “现在。” 何成局跟着刘惠珍往训练场走。训练场设在安全区中央的原大理市体育馆,末日前是市运会的主场地,末日后被改造成了异能者专属训练基地。跑道还在,但跑道内侧的足球场被挖成了一个大坑,里面填满了粗砂和碎石子——那是力量型觉醒者的对抗训练区。看台被改建成了分层训练区,速度型在上面练爆发力,感知型在角落里训练探测精度,弹跳型在篮球场上练,高空突袭。 何成局走进体育馆的时候,方烈已经站在场地中央了。他旁边站着宋岳,但宋岳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进入场馆的异能者。方烈的破障锤杵在脚边,锤头上的凹痕又多了几个——领主攻城之后他去城外清理残余丧尸,锤子上的战绩又涨了一截。 “都到齐了吧?”方烈的声音不用扩音器也能传遍整个场馆,“关门。” 体育馆的大门被关上。场馆内的光线暗下来,只有天窗上透过来的几束日光,照在场地的粗砂上。 “战损统计出来了。”方烈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领主攻城一战,安全区城墙正面防线承受了约八万头普通丧尸的冲击,领主本体被击毙。我方战斗人员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二十三人。其中异能者阵亡十一人,伤四十六人。城墙修复需要两周,弹药消耗为库存量的百分之四十。” 场馆里很安静。所有异能者都站在原地,听着这些数字。那些数字里有他们的战友、朋友、兄弟。 “十一人中,有两人是老子的教官组同事。”方烈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何成局注意到他握着锤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们的名字和战绩已经上报昆明军区。家属的抚恤金和物资配给由安全区承担,孩子养到十八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这种场合不需要掌声,只需要记住。 “接下来说正事。”方烈举起一张手绘地图,上面是大理地区的等高线和丧尸分布标记,“领主死了,但尸潮没有消失。洱海以北,苍山以东,目前估计还有超过二十万头散落丧尸,分成四到五个方向的小股尸群。这些尸群没有领主级别的指挥,但数量依然很大。安全区的下一个阶段任务,是以主动清剿取代被动防守。具体方案——宋岳,你来。” 宋岳走上前,接过地图。他没有方烈那么大的嗓门,但他的声音有一种天然的威压,是那种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多年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稳。 “清剿方案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北线推进,清理洱海西岸从古城到喜洲的沿海公路,确保农业组在苍山脚下的试验田安全。第二阶段,东线渡湖,由才村码头出发,登陆洱海东岸,清剿对岸的残余尸群。第三阶段,南线扩展,往下关以南推进,打通通往巍山的道路。” 巍山。何成局听到这个地名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知道宋岳把巍山放在最后阶段是有道理的——巍山的地形复杂,山区多,丧尸密度高,是清剿任务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意味着何秀娟的母亲还要再等至少一个月甚至更久,才能等来军方的清剿部队。 “各异能小组的新编组和任务分配,今天下午会下发到各队长手中。”宋岳把地图放下,目光扫过何成局,“三十二组在领主攻城战中表现出色。何成局,你的伤怎么样了?” “痊愈了。” “那就好。”宋岳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赞许,“战后有件事要告诉你。昆明军区异能者档案库已经正式录入三十二组"巨臂"的代号和战绩。你现在不是大理安全区的战力核心,是整个云南战区的战力核心之一。昆明方面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清剿行动中请求协助。” 何成局没有说话。云南战区——这个词汇对他来说有些遥远。他一直在古城里打转,最远的一次任务也不过是去下关北区搜救幸存者。但宋岳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通知他:你的战斗范围要扩大了。 “曲靖安全区的情况呢?”何成局问。 宋岳的表情微微沉了一下。这个表情变化非常细微,但何成局注意到了——宋岳的眉毛向中间收拢了大概一毫米,这是他接收到坏消息时的本能反应。 “昆明军区昨天回复了短波通讯。”宋岳说,“曲靖安全区在两个月前遭遇了一次大规模尸潮攻击,损失惨重。安全区没有完全沦陷,但外围基地几乎全部失守。钱彪和马千里就是在那个时候擅自离岗逃跑的。他们两个不是个别现象——曲靖方向有至少十几名觉醒者在战后脱离了军籍,去向不明。” “有往大理方向来的吗?” “暂时不清楚。但可能性很大。” 何成局把这条信息和马千里的通缉令放在一起思考。马千里从曲靖逃到大理,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如果曲靖方向还有更多逃兵,他们会不会也选择大理作为逃亡目的地?大理有军方安全区,物资充足,城墙坚固,对于逃亡者来说,这里既是避风港,也是交易市场——只要他们能混进来。 “我建议加强南线入城检查。”何成局说,“所有非军籍觉醒者入城,需要经过异能波动识别。许锡峰的便携式电场探测仪可以区分不同个体的电场信号,比肉眼识别更可靠。” “已经在做了。”宋岳说,“许锡峰和段成武联合研制了三台微型电场探测仪,南门、西门、东门各放了一台。北门是军事通道,由林银坛和赵毅联合值守。” 何成局点了点头。安全区的防御体系在战后确实在快速进化,不光是城墙和武器,还有情报和识别系统。这是他从末日前就明白的道理——打仗不光是比拳头,更比谁的信息更快更准。 方烈把锤子从地上拔起来,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打断了场馆内的窃窃私语。“行了,正事说完了。集训内容——所有小队长留下,分组对抗训练。普通队员回各自岗位。” 何成局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看台的座位上。然后他走进训练区,站在粗砂地面上,左臂的银皮肤从袖口下面亮出来,在日光下闪着冷光。 方烈站在他对面,破障锤横在身前。 “何成局,让我看看你的伤到底好了没有。” 方烈说这话的时候在笑。那种笑何成局很熟悉——是猛兽遇到另一个猛兽时的笑,不是敌意,是期待。四阶力量型对战四阶防御型,这种对抗在安全区成立以来只发生过两次。第一次何成局扛住了方烈十七锤,第十七锤之后方烈停了手,说“你他妈就是个怪物”。第二次还没打。 “来。”何成局说。 破障锤带着风声砸下来的那一刻,体育馆的铁皮屋顶被震得嗡嗡作响。那声音传出很远,让路过的普通居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只有食堂里的张海燕没有缩——她正拿着铁勺搅锅里的鱼汤,听到体育馆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嘴角微微一弯,把火又调小了一点。 汤不怕炖久。肉越烂越好吃。 外面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