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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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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春:第26章 颁行

朱载垣是第一个到清核厅报名自请为民的宗室。 那天是三月十五,阳光很好。朱载垣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来到东华门外。他被锦衣卫拦住了,盘问了半天,才放他进去。 海瑞在厢房里见了他。 朱载垣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份写好的呈文。 “海大人,草民朱载垣,襄王府远房子弟,自请为民,弃宗室之籍,入百姓之列。恳请大人核准。” 海瑞接过呈文,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文理通顺,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人写的。 “你读过书?” 朱载垣道:“回大人,草民读过几年私塾,认得几个字。” “认得几个字?”海瑞看了他一眼,把呈文放下,“你这篇呈文,写得很好。” 朱载垣红了脸,低下头。 海瑞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朱载垣,老夫问你,你知道自请为民意味着什么吗?” 朱载垣抬起头,看着海瑞。 “知道。从今往后,草民不再是宗室,没有禄米,没有爵位,没有朝廷的供养。草民要自己养活自己,种地、经商、做工、考科举,都行。但草民也得和百姓一样,交税、服役、守法纪。海大人,草民读过书,草民只想堂堂正正地考取功名。” 海瑞看着他瘦削的脸、洗得发白的旧袍、磨出毛边的袖口,沉默了很久。 “好。老夫准了。” 他提起笔,在呈文上批了四个字:“准其为民。” 朱载垣捧着那张批文,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 第一批自请为民的宗室,一共十七人。 名单送到皇帝御案上时,皇帝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朱载垣,襄王府远房子弟。朱朝垕,周王府远房子弟。朱载墀,徽王府远房子弟。十七个人,都是远支的庶宗,没有爵位,没有禄米,在王府里吃一口闲饭,很多连媳妇都娶不上。 皇帝看完名单,沉默了片刻。 “陈矩,传旨。明日,朕要在乾清宫赐宴,宴请这十七个人。” 陈矩一愣:“皇爷,他们不过是——” “他们不过是宗室中最穷的一群人。”皇帝接过他的话,“可他们是第一批站出来的人。没有他们,朕的《宗藩条例》就是一纸空文。朕要让他们知道,朕记得他们。” 陈矩不敢再多言,领旨去了。 次日,玉熙宫。 十七个人被领进大殿的时候,一个个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走进这座宫殿。金砖铺地,雕梁画栋,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他们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叩见陛下。”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十七个人。他们都换上了宫里发给的青布袍子,面圣至少得体大方。 “都起来吧。” 十七个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皇帝站起身来,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赐宴吗?” 没有人敢回答。 皇帝的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朱载垣。 “朱载垣,你来说。” 朱载垣抬起头,对上了皇帝的目光。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但他还是开了口。 “陛下是为了告诉天下人,我们这些庶宗即使不再是宗室,也可以堂堂正正做人。”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赐宴。” 宴席设在偏殿。十七个人被安排坐在长桌两侧,每人面前摆着一副碗筷,几碟小菜,一碗米饭。菜不算丰盛,一荤一素一汤,但比他们平日里吃的好太多了。 皇帝没有陪席,但让人传了一句话:“皇上说了,诸位不必拘礼,吃饱为止。” 朱载垣端起饭碗,手还在抖。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泪流满面。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来趟皇宫,太祖爷,也是我们的祖宗。” 没有人说话。十七个人沉默地吃着饭,有人甚至哭了,但每个人都在想,想自己那些饿死的亲人,想那些还在王府里挨饿的族人,想这顿饭后,他们就要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朱载垣擦了擦眼泪,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诸位兄弟,咱们今天吃了皇上的饭,从今往后就是百姓了。领了朝廷的安家费用,大家好好生活。” 没有人应声,但每个人都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宴后,陈矩把他叫到了一旁。 “朱载垣。” “陈公公。” 陈矩走到他面前,低声道:“皇上让奴婢问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朱载垣沉默了片刻,说:“我想读书,考科举。” 陈矩点了点头。 “皇上说了,你要是能成为第一个由宗室自愿为民的中举者,皇爷亲自给你题匾。” 朱载垣的眼眶又红了。 五月底,吕坤在轮椅上完成了《宗藩要例》的定稿。 海瑞来看他,拿起那份稿子,一页一页地翻。稿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但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降等承袭细则(头三代不降,自第四代始)。开科举路实施办法。清田限庄丈量标准(亲王八千亩、郡王五千亩,祭田学田除外)。散藩安家银两发放章程。宗室自请为民审批流程。恩科开考条例。”海瑞一条一条地念下去,念到最后,抬起头看着吕坤。 “叔简,这道例,确实越来越周全,可实施性也越来越高。” 吕坤苦笑了一声,揉了揉酸胀的眼睛。 “海大人,这道例不是一个人写出来的。是皇上、太后、宗室们、你我,一起磨出来的。” 海瑞沉默了片刻,将稿子放回案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窗外,春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六月十五,皇帝正式颁行《宗藩条例》。 通政司将条例抄送各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府、州、县,层层下发。河南、山西、山东、湖广等宗室密集的省份,反应最为强烈。一些亲王郡王上疏表示“拥护圣意”,私下里却咬牙切齿。但这次没有人敢公开反对,至少表面上大家都低头了,但具体执行的时候再使其他绊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远支的庶宗们,则看到了希望。 朱载垣他们之后,各地自请为民的宗室很快陆陆续续报了上来。清核厅也正式开始了运转,有条不理地解决着各地各不同的情况。 皇帝知道后,对陈矩说了一句:“海瑞、吕坤、司机监,朕解决宗室的三驾马车。” 陈矩把这话传给了海瑞和吕坤。海瑞听了,说了一句:“皇上抬举老夫了。”吕坤听了,笑了一下,说:“三驾马车?那我这匹是还是瘸腿的。”陈矩将两人的话回禀皇帝,皇帝笑了。 这是他在处理宗室问题过程中,第一次开怀大笑。 时间在平静中悄悄流逝,十月末,辽东的急报打破了京师的平静。 “陛下!辽东急报!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在苏子河畔筑佛阿拉城,自称"女真国王",吞并哲陈部、浑河部,建州女真几为一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