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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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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春:第9章 朝会摊牌

皇帝笑了一下。 “朕猜,他们还是会说,"宗室不守祖制,自取其辱。"他们不会同情那些吃不上饭的宗室,就像他们不会同情被占了田的百姓一样。” 陈矩低着头,不敢出声。 “可朕要是把王府占田的事也说出来呢?”皇帝转过身来,看着陈矩,“那些亲王郡王,一家占几千几万亩田,养几百个家丁,盐引茶引什么都敢插手。这些事要是抖出来,那些大臣还能说"祖制不可变"吗?” 陈矩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皇爷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皇帝顿了顿,“该摊牌了。” 大朝会。 这天的朝会与往日不同。皇帝一改往日的沉默,先是问了户部今年的岁入,又问了兵部九边军饷的核销情况,最后话锋一转,落在了宗藩上。 “海瑞的《宗藩疏》,朕看了。礼部议了这么久,议出什么结果了?” 沈鲤出班奏道:“陛下,宗藩事大,礼部正在详议,尚未有定论。” “尚未有定论?”皇帝的语气不轻不重,却让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那朕来告诉你们几件事。”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展开,念道: “周王府,在开封府圈占民田一万二千亩,其中强占者四千亩,以"投献"名义侵占者八千亩。郑王府,在怀庆府圈占民田八千亩,强占者三千亩。潞王府,在卫辉府圈占民田一万五千亩,俱是以"钦赐"名义强索。” 朝堂上安静得像是一座坟。 皇帝念完,把折子放下,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 “这些账目,不是朕编的。是户部的册籍、河南巡抚的奏报、东厂的密查,一一对过的。每一亩都有据可查,每一亩都有案可稽。” 他站起身来,走到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群臣。 “朕再告诉你们另一件事。前几日,宗人府门前,十几个宗室跪街喊冤,乞求废除祖制,开四业。他们不是亲王,不是郡王,是那些没有爵位的庶宗。他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来京师求朝廷给他们一条活路。结果呢?宗人府的差役把他们打了,有人甚至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想问一问诸位,这些庶宗,是不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他们吃不饱饭,朝廷管不管?他们被打了,朝廷管不管?” 朝堂上的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礼科给事中杨天民站了出来,硬着头皮道:“陛下,宗室跪街,有违祖制,宗人府驱赶也是——” “也是什么?”皇帝打断了他,“也是秉公执法?杨天民,你受过周王府的恩惠,你说这话,是为朝廷说话,还是为王府说话?” 杨天民的脸一下子刷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没有继续逼他,而是扫了一眼殿中:“还有谁要为宗室说话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皇帝等了片刻,冷笑一声:“你们不说话,朕替你们说。你们不是怕动宗室吗?不是怕祖制不可变吗?那朕告诉你们,朕今天不是要变祖制,朕是要遵祖制。” 这话说得太绕,连申时行都愣了一下。 “太祖高皇帝制定祖制的时候,可曾说过宗室可以强占民田?可曾说过宗室可以殴打朝廷命官?可曾说过宗室可以无法无天?”皇帝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太祖爷说的是"藩屏国家",不是"蠹蚀国家"!今天这些亲王郡王,哪一个是在"藩屏国家"?他们是在挖大明的墙脚!” 朝堂上,终于有人跪了下去。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呼啦啦跪了一片。 “陛下息怒。” 皇帝看着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脸上的怒气慢慢地收敛了。他回到御座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朕没有怒,朕只是告诉你们,宗藩的事,不能再拖了。海瑞的疏,吕坤的策,戚元佐的旧疏,朕都看过了。礼部要是再议不出结果,内阁如果不给个合用的章程,朕就自己拿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申时行身上。 “申先生,你说呢?” 申时行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沉默了很久。 “臣遵旨。” 散朝后,皇帝回到玉熙宫,陈矩跟在身后。 “皇爷,今日朝会上,奴婢瞧着杨天民的脸都白了。” 皇帝脱下朝服,换了常服,坐到御榻上。 “他当然白。朕把他的底子都抖出来了,他这个礼科给事中,怕是干不久了。” 陈矩小心翼翼地问:“皇爷,要不要奴婢去查查杨天民?” “查他做什么?”皇帝摆了摆手,“一个跳梁小丑,不值当。朕要查的,是那些站在后面的人。杨天民不过是站在前台挡箭的。” 陈矩点了点头。 皇帝靠在御榻上,闭上眼。今日这一出,是他蓄谋已久的。朝会摊牌,不是为了马上解决宗藩问题,而是为了打破“从长计议”的僵局。他把王府占田的数字公之于众,把宗室跪街被打的事抖出来,就是要让满朝文武知道,这件事,谁也别想再拖下去了。 接下来,该是暴风骤雨了。 果然,散朝不到两个时辰,弹劾海瑞的奏疏就如雪片般飞进了通政司。 “海瑞狂悖,妄议祖制,请陛下治其罪。” “海瑞离间天家骨肉,请陛下严惩。” “海瑞居心叵测,意在沽名钓誉。” 一本接一本,不到三天,弹章堆了半尺高。骂海瑞的,骂吕坤的,骂所有支持宗室变革的人。但也有支持海瑞的,几个年轻言官上疏附和海瑞,说宗藩之弊不除,国无宁日。 朝堂上,裂痕越来越深。 皇帝看着那些弹章,一份一份地翻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矩,你说这些人,有几个是为朝廷说话的?有几个是为自己的?又有几个,是为背后的主子的?” 陈矩不敢答。 皇帝把弹章合上,站起身来。 “不着急。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窗外的风更大了。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玉熙宫的灯火,在风中摇摇摆摆,却始终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