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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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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春:第2章 一国奉养一族

奏疏抵达京师后第三天,玉熙宫。皇帝靠在御榻上,面前摊着海瑞的《宗藩疏》。 他已经看了第五遍了。 他知道海瑞骂得是对的,他只是在想这道疏能怎么用。海瑞这把刀,太锋利了。用得好,能割掉大明身上的一块腐肉;用得不好,连自己的手都会被割伤。 内阁的票拟写的是“事关重大,宜从长计议”,翻译过来就是:别动,先放着。 皇帝把内阁的票拟推到一边,又读了一遍海瑞的疏。读到“以一国而奉养一族”时,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六安瓜片,但在他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对数字有着本能的敏感,宗室禄米的具体数据他早就心中有数,但海瑞这张口就是“天下岁入不足供宗室之半”,虽然略有夸张,骨子里却一点不虚。 山西、河南两省,年财政收入八百万石,宗室禄米八百五十三万石。整个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光是各地优先供给给当地宗亲的禄米,都要让各地苦不堪言。 这还是明面上的。私下里藩王们占的庄田、吞的盐引、养的家丁,哪一样不是从地方和百姓身上啃下来的? 他合上奏疏,叫了一声:“陈矩。” “奴婢在。” “海瑞的这道疏,内阁压了几天了?” 陈矩略一欠身:“回皇爷,十月初三到的通政司,内阁当天就看了。申阁老的意思,是"留中不发"。” 皇帝哼了一声:“他不发,朕发。” 陈矩没接话。 “你去告诉申时行,海瑞的疏朕看过了,让他会同礼部、户部、都察院议一议。” 陈矩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海瑞现在何处?” “回皇爷,海瑞尚在南京。这道疏是他从南京递上来的。” “让他来京,朕要见他。” 陈矩略一迟疑:“皇爷,海瑞年事已高,此时进京……” “年事已高?”皇帝看了他一眼,“他写这道疏的时候,笔锋比二十年前写《治安疏》还利索。让他徐行来京,不必赶路。” 陈矩不敢再多言,领旨去了。 皇帝独自坐在御榻上,目光落在殿外。 海瑞这道疏说得很对,宗藩确实是当今朝廷治理绕不开的话题了。“洪武初年,宗室五十八人。至今二百年,生齿十五万七千。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各安其禄,各食其邑。亲王之庄田,动辄万顷;郡王之役使,多至千人。山西、河南二省,岁入不足以供宗室半岁之食。天下膏腴,半入王府;百姓脂膏,尽充宗禄。” 皇帝站起来,走到墙边悬挂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河南、山西一带。那里是大明宗室最密集的地方,周王、郑王、徽王、崇王、秀王……一长串名字,每一个都是朱元璋的亲骨肉,每一个都有太祖高皇帝的丹书铁券,每一个都像蚂蟥一样吸附在大明的肌体上。 “海瑞啊海瑞,”他喃喃道,“你骂的是祖制,朕知道。” 窗外,入冬的第一场雪,悄悄地落了下来。 陈矩走出玉熙宫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 张诚年过五旬,在司礼监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见陈矩手里拿着旨意,笑眯眯地问:“陈公公,皇爷有什么吩咐?” 陈矩知道张诚是在打探消息。内廷的事,张诚虽说是掌印,但皇帝更信任自己这个秉笔,这在宫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张诚嘴上不说,心里未必舒服。 “皇爷让内阁议海瑞的疏。”陈矩没有瞒,也瞒不住。 张诚的笑容收了收,随即又展开:“海瑞?皇爷怎么还真跟他较上劲了?” 陈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张公公,皇爷的意思,咱们做奴婢的不该多问。”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诚站在原地,看着陈矩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没有回司礼监的值房,而是转了个弯,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慈宁宫,李太后那儿,该去请安了。 与此同时,远在卫辉府的潞王府里,一场酒宴刚刚开始。潞王朱翊镠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十几道菜,每道菜都是按御膳的规制做的。他是万历皇帝的同母弟,李太后的心头肉。就藩不过三年,已经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修王府,又圈了上万亩地当庄田,盐引、茶引、竹木抽分,凡是能插手的买卖,他一样没落下。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河南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宗室门客,周王府的长史、郑王府的典仪、徽王府的家臣。酒过三巡,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听说南京那个海瑞,上了道什么《宗藩疏》?” 席间一阵讪笑。 “海瑞?就是那个上疏骂嘉靖皇爷的疯子?” “他一个留都闲人,也配管我们朱家的事?” 潞王端起酒杯,没笑。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众人,慢悠悠地说了句:“海瑞不足惧,可怕的是我皇兄的心思。” 席间安静了一瞬。 “皇上在看着我们哪。”潞王把酒一饮而尽,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诸位,咱们这位皇兄,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没有人敢接话。 酒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个念头。 海瑞进京那天,京师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没有仪仗,没有迎接。一驾骡车,一个老仆,两床旧棉被,这就是南京右佥都御史来面圣的行头。李忠把车赶到了宣武门内的会同馆,海瑞从车里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二十七年了。上一次他走这条道进京,是嘉靖四十五年,他从诏狱里被放出来,隆庆皇帝登基,天下以为海瑞要当大官了。结果呢?从应天巡抚的位子上被人拱下来,闲居十六年,直到万历十三年才又起复了一个南京的闲差。 “老爷,外面冷,先进屋吧。”李忠在一旁催促。 海瑞没动。他站在雪地里,看着正南方向那片黄琉璃瓦的屋顶,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