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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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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春:第6章 玉熙宫问策

四月初二,天还没亮,皇帝就起了。 他几乎一夜没睡。陈矩半夜进来添过一次灯油,看见皇帝还坐在案前,手里拿着那份锦衣卫的密报。密报是刘守有前几日呈上来的,他已经翻了三遍。 陈矩轻手轻脚地添了油,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他没敢说话,也没敢劝。跟了陛下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今夜,是闭嘴的时候。 五更刚过,陈矩端着铜盆进去伺候盥洗。 皇帝从案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很好,甚至可以说有些亢奋。 “陛下一夜没睡?”陈矩试探着问。 “睡了。”皇帝说,“眯了一会儿。”陈矩看了一眼案上的茶碗,满满一碗,一口没动。他什么都没说,伺候皇帝洗了脸、梳了头、换了衣。今早不用上朝,皇帝穿的是常服,一件半旧的青色圆领袍,腰束丝绦,头上戴一顶乌纱折上巾。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哪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 “去传刘守有。”他说。 陈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听见皇帝又补了一句:“让他从角门进来。不要惊动旁人。” 陈矩回头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那张年轻的脸沉着,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刘守有来得很快。 锦衣卫的值房在西苑南边,离玉熙宫不远。陈矩派人去传话的时候,刘守有刚到值房不久,他每天五更就到,比六部的官员都早,这是张鲸时代养成的习惯,如今改不掉了。 听说皇帝召见,刘守有心里咯噔了一下。昨天朝堂上的事他听说了,李弘道弹劾张佳胤,皇帝留中不发。他原以为皇帝会缓几天再找他,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换上官服,跟着传话的小太监往玉熙宫走。四月的清晨还有些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他在心里盘算着皇帝会问什么、自己该怎么答。锦衣卫在蓟辽的暗查还在进行,好多事还没查清楚,他不敢乱说,也不敢不说。 到了玉熙宫偏殿,陈矩在门口等着,低声道:“刘大人,陛下在里头。请。” 刘守有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 皇帝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没有等他行礼,直接说:“坐。” 陈矩搬来一个绣墩。刘守有谢了恩,欠着身子坐下,腰挺得笔直,目不斜视。 “刘守有,朕问你,蓟辽的事,你知道多少?” 刘守有一愣。他知道皇帝迟早要问这个问题,但没想到问得这么直接。 “陛下说的是——”他小心地试探。 “张佳胤。”皇帝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弘道弹劾他的那些事。” 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守有没有急着回答。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锦衣卫在蓟辽的暗查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哪些事查实了,哪些事还只是传闻,哪些事打死也不能说。皇帝问的不是“张佳胤有没有罪”,而是“你知道多少”。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臣……臣派人查过一些。这是锦衣卫的密报,请陛下过目。” 陈矩走过来,接过密报,转呈给皇帝。 皇帝翻开密报,一页一页地看。 密报不厚,只有七八页,但每一页都是干货。第一页是张炌剖心案的基本情况。张炌,蓟辽总督府中军官,万历十二年四月十六日夜死于值房,死因为剖腹自尽。密报上附了张炌的生平、履历、以及死后朝廷给的处置:革职,家产抄没。 第二页是送银案。密报上写得比李弘道的奏疏更详细,一千两银子,七个兵丁,领头的是一个叫王贵的把总。他们出了喜峰口,走了三天,在一个叫“哈剌慎”的地方遇到了把都儿的人。对方收了银子,但没有放他们走,反而动了刀。六个人当场被杀,只有一个叫赵三的士兵装死逃过一劫,跑回关内报信。 第三页开始,是锦衣卫暗哨在蓟辽打听到的各种风声,蓟辽的账目有问题、军饷有克扣、将领们吃空饷成风。这些事还没有查实,所以密报上用了“闻”“据传”“有人称”这样的字眼。但刘守有知道,锦衣卫的风闻,十有八九是真的。 皇帝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刘守有不知道那一页写的是什么,但他注意到皇帝的面色变得更加深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合上密报,抬起眼看着刘守有。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刘守有站起来,跪下,额头触地。 “回陛下,李弘道上疏之前,臣就听到了一些风声,派人去蓟辽打探。臣不敢隐瞒,只是……只是还没有查清楚,不敢贸然呈报。” 他说的是实话。锦衣卫在蓟辽的暗查,确实是在李弘道上疏之前就开始了。但开始调查的原因不是因为皇帝吩咐,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嗅觉,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天下的事,他必须比别人早知道。张佳胤在蓟辽的那些事,风声早就传到了京城,他要是装作不知道,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就该换人了。 皇帝没有说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刘守有的呼吸声。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后背。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起来吧。查到了什么?” 刘守有站起来,垂手而立,把密报上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朝堂上奏事一样。 “剖心案属实。张炌确实是剖心而死,也确实是畏罪自尽。但畏的是什么罪,臣的人还没查清楚。送银案也属实。一千两银子是送给蓟镇境外一个蒙古部落头人的"买路钱"。结果那个头人收了钱不认账,把送银子的七个兵丁杀了六个,只有一个跑回来报信。” 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张炌畏罪,畏的是什么罪?” 刘守有迟疑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遍。张炌是蓟辽总督府的中军官,管着全军的粮饷账目。他畏罪自尽,畏的罪十有八九跟军饷有关。但究竟是张炌自己贪了,还是替别人背了锅,还是被逼无奈,他不敢妄断。 “臣的人打听到,”他斟酌着措辞,“蓟辽总督府的账目有问题。张炌是中军官,管着账目。可能跟军饷有关。” “军饷。”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 “臣不敢断言。”刘守有连忙说,“臣的人还在查。但蓟辽的账目,臣觉得,恐怕不只是张炌一个人的问题。”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分量过于重了。蓟辽的账目不只是张炌一个人的问题,那意味着从蓟辽总督到下面的将领,整个链条上的人都脱不了干系。这不是一个中军官的死,是整个边军体系的腐败。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陈矩站在一旁,垂着眼帘,一动不动。窗外的光渐渐亮了起来,四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印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继续查。”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查细,查深,查到底。不要打草惊蛇。朕要的是一张完整的关系网,谁在吃空饷,谁在克扣军饷,谁在包庇,朕都要知道。” 刘守有叩首:“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