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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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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四年春:第4章 锦衣卫指挥使

皇帝年轻,可皇帝不傻。 这一点,从那天下午皇帝单独召见刘守有时,刘守有也隐隐感觉到了。 刘守有是锦衣卫指挥使,左都督,太子太傅,官居一品。他出身湖北麻城的名门,祖父刘天和是嘉靖朝的名臣,做到兵部尚书。他接替朱希忠做了锦衣卫的头儿,在张居正当国的时候顺风顺水,冯保倒台后也没受牵连,一直稳稳当当地坐到现在。 可这一年来,他越来越觉得不是滋味了。 原因只有一个——张鲸。 张鲸掌着东厂,权势熏天,锦衣卫事事都要顺着东厂行事。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在外人眼里威风八面,可在张鲸面前,他连大气都不敢出。更让他憋屈的是,言官们弹劾张鲸的时候,总要把他也捎带上——谁让他是锦衣卫的头儿呢? 所以当太监来传话,说皇上要单独召见他时,刘守有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换了身干净的官服,跟着太监往玉熙宫走。一路上他盘算着各种可能,皇上是要问张鲸的事?还是要问锦衣卫的事?还是听说了什么风言风语,要拿他开刀? 到了玉熙宫偏殿,皇帝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摞账册,刘守有跪下叩首。 “起来吧。”皇帝说,声音不大,听不出喜怒。 刘守有站起来,垂手立在一边。他偷偷打量皇帝,那张年轻的脸苍白消瘦,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可那双眼睛亮得有些不寻常,像是能把人看穿。 皇帝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拿起一份折子,翻了翻,又放下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刘守有,你在锦衣卫几年了?” 刘守有恭声道:“回陛下,臣万历初年入锦衣卫,至今已有十余年。” “十余年。”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锦衣卫的职责是什么。” “护卫陛下,巡查缉捕。” “还有呢?” 刘守有一怔,想了想,又说:“刺探机密,监察百官。” 皇帝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东厂的职责呢?” 刘守有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起东厂。他斟酌着答道:“东厂缉访谋逆妖言大逆等,与锦衣卫相为表里。” “相为表里。”皇帝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朕看不是相为表里,是锦衣卫成了东厂的表,东厂是里,你是表,张鲸是里。”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刘守有听得额上冒汗。他连忙跪下:“臣惶恐——” “起来。”皇帝说,“朕有话问你。” “朕听说,你和张鲸的管家邢尚智很熟?” 刘守有的心猛地一沉。邢尚智,那是张鲸最信任的人,也是言官们弹劾张鲸时必定提到的名字。他和邢尚智确实有来往,可那不过是面子上的应酬,算不得什么。可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 “臣与邢尚智确有相识,不过是泛泛之交。” “泛泛之交?”皇帝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意里多了一些意味,“泛泛之交也好,莫逆之交也罢,朕不管。朕只问你一件事,邢尚智在京城有多少宅子,多少田地,多少商铺,你知道吗?” 刘守有愣住了。他当然知道一些,可这些事不该他知道,更不该皇帝来问他。 “臣不甚清楚。” “朕知道一些。”皇帝说,从案上拿起一张纸,念道,“邢尚智,鸿胪寺序班,九品官。他在京城有宅子五处,田地三千余亩,商铺十余间,身家不下数十万两。他的儿子邢有章冒领锦衣卫官职,他的女婿王大纲在礼部任职。一个九品序班,哪来这么多家产?” 刘守有的额上汗珠滚落。他跪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将那张纸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朕要提醒你,你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张鲸的爪牙。你手里的锦衣卫,是朕的耳目,不是张鲸的遮羞布。” 刘守有叩首再拜,声音发颤:“臣领旨。” “起来吧。”皇帝说,“朕交给你一件事去办。” 刘守有站起来,垂手听命。 “朕要你派人去登州,找到戚继光。” 刘守有一怔,戚继光?那个被罢官的老将军?皇上怎么突然想起他来了? 皇帝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找到他之后,带上朕的御医,给他看看病。他的身体不好,朕知道。如果他还走得动,就把他秘密接入京城。如果他走不动,就在登州好好养着,朕不急。” 刘守有心中惊疑不定,可面上不敢露出分毫。他躬身道:“臣遵旨。” “记住,”皇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刘守有一个人能听见,“这件事,朕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尤其是张鲸。” 他叩首领命,退了出去。 出了玉熙宫,冷风扑面,刘守有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跟在他身后的亲信锦衣卫百户见他面色有异,低声问:“大人,皇上说什么了?” 刘守有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一丝要放晴的意思。 “去准备一下,”他说,“挑几个信得过的人,带上令牌,换上便服,准备出京。” “去哪?” “登州。” 百户一怔,想问去登州做什么,可看刘守有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守有转身往锦衣卫的值房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皇上要查张鲸,皇上要查内库,皇上要查邢尚智的家产,皇上还要秘密接戚继光进京。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可要是连在一起看,可能很有深意。 可这深意,他刘守有看不透。 而在玉熙宫的偏殿里,年轻的皇帝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些泛黄的账册。他没有再看账,而是望着窗外的天空,久久不动。 陈矩轻手轻脚地上前,给他换了一盏热茶,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仅曲迁乔查到的就有七十七万两,那这些年的贪墨的不得是个天文数字。内库不可稽——这五个字,就是大明财政的命门。” 陈矩听不懂这句话,可他看见皇帝的手按在那些账册上,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窗外,风又起了。西苑的枯树在风里瑟瑟作响,像是一群垂死的老人,在寒风中发出最后的喘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太监们又开始点灯了。 那个抱起另一个太监双腿去点灯的太监,今天没有再说那句“鬼老天”。他被冻得嘴唇发紫,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因为昨天有人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被掌了二十个嘴巴。 宫里的规矩,永远是上面的人定的,下面的人只能守着。 可这一次,上面的人换了。 只是下面的人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