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莹的射雕路:第一百三十一章 赵槿
看着粉墙上的留诗,杨石气得火冒三丈,牙齿咬得嘎嘎直响,脸涨成了紫色,一拳砸在墙上,石灰簌簌地往下掉。“好贼!他简直视我兄弟如无物!”杨谷却是眼睛越来越亮,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放声大笑。笑声在清晨的宫苑里回荡,惊起了屋脊上几只栖息的寒鸦。杨石惊愕地看着他,以为他被气糊涂了。“大哥,你……你没事吧?”
杨谷收了笑,指着墙上的诗,手指在那句“笑破朝堂禄蠹容”上点了一下。“好工整的七律。这句“笑破朝堂禄蠹容”,用得最好。”杨石不解的看着杨谷。
“史弥远压得我们好狠。”杨谷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杨石愣了一下。“不是天策府帮我们挡住——”他说到一半,猛地停住了。他看向杨谷,杨谷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杨石恍然大悟,声音压得极低。“大哥,你是说……”杨谷没有接话,负手站在粉墙前,重新把那首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贼多好。天策府不会走了。”
宋宁宗杀相求和,情知犯了众怒,一些过激的江湖人没准就会找上门来。现在这贼人来去自如,盗刀留诗,宋宁宗怕死,怎么还能让天策府撤出皇宫?这贼人简直是帮了杨家的大忙了。杨谷看着最后的留字,低声念了一遍。“朱聪——我记住你了。”他转过身,整了整衣冠。“走吧。我们却去请罪。”
果然,宋宁宗接报后勃然大怒。他怕的不是丢了一把刀,是怕有人能来去自如地进出他的寝宫。今天偷刀,明天偷什么?他当即下旨——升毕再遇的长子毕世长为卫尉卿,协理皇城护卫;命杨谷的族弟杨化为临安提刑,督办闯宫案;天策都尉赵槿兼任御前都器械使,随王护驾;责令临安知府钱克俭限日拿贼。又怕这样的高手不好应对,责令金丹宗胡士简率高手协助。
一时之间,临安空气紧张。天街重新上锁,路口设了卡子,进出盘查。满城搜拿朱聪。临近过年,街上连点热闹的气氛都没了,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生怕惹上麻烦。但民间几乎没人骂朱聪,皆是交口称赞。他的两首诗——“题太师府”和“宫壁戏题”——的仿作跟风而出,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把这两首诗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讲,讲得唾沫横飞。一时之间,满城都在传诵。
史弥远听着手下的回报,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这个飞贼,出现的时间太合适了。”本来天策府年后就要撤走,现在显然不能了。而他对杨家做的布置,也只能停下来。
潘友松站在他身后,蹙着眉。“老爷,您怀疑是杨谷自己搞出来的?”史弥远点了点头。“这的确像是杨谷的手段。”他转向长子史宅之,声音沉了下来。“用我们的人,找出这个朱聪。我倒要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被全临安找疯了的朱聪,此时正安安静静地躲在朱书言的书坊里。他打扮成了一个普通书生——青布长衫,方巾裹头,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族里的名字叫朱书文,外人都不知道,这个说话先笑、极有礼貌的男子,竟然会是一个飞贼。
闲来无事,朱聪就在书坊门口摆了个字摊,给人代写书信、春联。朱书言提心吊胆地看着,只怕别人从笔迹上认出朱聪来。但朱聪精擅十几种笔法,今天用颜体,明天用柳体,后天用赵体,外人哪里看得出来?
这日,朱聪正写着一副春联,刚写了上联——“腊尽柴门盈瑞气”。一阵脚步声从街角传来。朱聪的脸色微变——对方落脚无声,起脚沉重,分明是在告诉他自己来了。能这样控制脚步,来人武艺必然不凡。朱聪心下一慌,他倒不担心自己,只怕连累朱书言。他抬起头,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三缕长须,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看起来像个闲散的王孙公子。但他的眼睛不对,太亮了,像两颗寒星。
他走到字摊前,低头看了看已经写好的上联,微微颔首。“好书法。”他抬起头,看着朱聪,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再写啊。”说着,伸出手,托住了朱聪握笔的右手。朱聪半边手臂一麻,像被一道铁箍箍住了。他挣脱不出,被那人托着手,写了一个“春”字。那人又托着他的手,写了“归”字一半。朱聪运起长江三叠浪,内力一波接一波地冲击。那人手上一松,朱聪挣脱出来,接着往下写。但那人随即又托住了他的手腕,写了“归”字的最后一笔,接着又托着他的手,连写了“田”和“舍”两个字。朱聪连变了三次手法,但内力不如对方,这么近的距离又没法蓄力,长江三叠浪的威力发挥不出来。虽然挣出来,但马上又被控制住。最后三个字——“沐、和、风”——都只写了一半。买春联的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见一副春联写完了,欢欢喜喜地拿着走了。
朱聪退了两步,拉开距离,拱手道:“未请问,阁下是——?”
那人也不回礼,淡淡道:“在下赵槿,有几个字,也想让你品评一二。”他抓起笔,在纸上写了五个字——“得意须谨慎。”用的是瘦金体,笔画犀利,锋芒毕露。写完了,把笔往桌上一搁,转身走了。
朱聪低头看着那五个字,沉默了片刻。赵槿——天策都尉。他知道对方是来警告他的,但也不只是警告,也是试探。刚才的切磋,对方占了先手,若是公平交手,不一定能赢。他猛地想起了谭公留下的“太行一峰高一峰”,那里面就有应对这种近距离纠缠的聚力法门。只可惜,他一直没能参透。不然今天绝不会吃这么大的亏。他喃喃自语道:“也许还是要在太行山中,才能触景而悟吧。”
他当下做了决定。收拾了字摊,回到书坊,简单收拾了包袱,把吴家宝刀用布裹好,背在背上。连夜出了临安城。他先到了归云庄,却没有进去。只把刀交给庄外的下人,叮嘱一定要送到吴朔小公子手里,又留了一个口信——“燕京再会。”然后他一个人北上,朝太行山去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