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死去之后:第59章 玄惑观、神秘石头
陈灵洗推开门,月光正落在院中那棵老槐上。
刘长乐站在槐树下,道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身量比之前高了些,肩背也比之前宽厚了。
那双眼睛仍旧深邃,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静,少了几分戾气。
“我还以为你死了。”
刘长乐看到陈灵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灵洗也笑了一下。
二人相见,喜不自胜。
刘长乐先开了口:“进屋说。”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却依旧清朗。
二人进了屋,在桌前坐下,陈灵洗点了灯,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晃悠悠。
数月未见,刘长乐的气息沉稳了许多。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呼吸悠长。
陈灵洗凝神细察,竟有些看不透他的修为了。
他的气息内敛而不外泄,便如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陈灵洗没有多问,只是为他泡茶、倒茶。
刘长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等陈灵洗发问,便主动说道:“数月前,我被一道长所救,拜入了沅江府玄惑观。”
玄惑观。
这三个字落在陈灵洗耳中,让他眉头微微挑起。
他之前在见游林宿日时,听林宿日与那姓朝的修士交谈,曾经提起过这个名字。
那姓朝的修士说,觊觎祖山母气的各方势力中,便有玄惑观。
“那玄惑观乃是神仙之地。”刘长乐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观中有神仙。你莫要觉得我疯了,我亲眼见过观中道长御空而立,伸手一招,山巅的云雾便落到他掌中来。”
“神仙手段。”陈灵洗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刘长乐见他不惊,也不觉得意外,只继续说道:“这数月时间,我在观中苦修,学有所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得意洋洋道:“所以,我特来营救你。”
陈灵洗微微一怔。
刘长乐道:“观中已不收其他弟子,但我们不去玄惑观,你若愿意,我今夜便能救你出府,护送你前去大周。”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那地图画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州府关隘,一一标注分明。
大黎十九路反王割据的地盘以朱砂勾勒,大周的地界以墨线描出。
“大黎如今反王四起,到处都在打仗。
大周皇帝虽然也很昏庸,但局势尚且稳定。
沅江府离大周边境虽远,但走山路绕过关隘,以我的脚力,背着你约莫二十日便能进入大周地界。”
陈灵洗听着刘长乐的话,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暖意。
他在侯府中为奴两年有余,见惯了人情冷暖,便如林胧月,对他也不过是利用。
唯有刘长乐,是真心为他着想。
他压下心头的感动,开口问道:“长乐,你玄惑观中的师长,同意了没有?”
刘长乐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
“师傅说,修道需遵循本心,摒弃杂念,方得道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灵洗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他坦然道:“你知道我的,灵洗,我在这世间了无牵挂,父母、兄弟、族人,都已死了,论牵挂……便只有你一人。”
“你我二人同为官奴,情同手足!如今我已得自由,你却还在这府中为奴,这便是我的杂念。”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清晰:“等到你安然离去了,我大约便能得道果。”
陈灵洗默然。
刘长乐这番话,说得极为坦然。
没有煽情,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一件事实。
便如说今日天气如何,明日会不会下雨。
可正是这份坦然,让陈灵洗心头那股暖意愈发浓烈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银髓气血流转,轻轻拍了拍刘长乐的肩膀。
“长乐,我也有秘密。”
他本想要显露气血,让刘长乐知晓自己也并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在陈灵洗触摸到刘长乐肩膀的刹那……
他脑海深处那座神室骤然一震!
便如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了一般。
那一行金光蝌蚪文字剧烈闪烁起来,数字疯狂跳动。
彻觉神通的补元进度,从原本的百分之二十五,一路飙升。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
直至最终定格在百分之七十四!
陈灵洗的手僵在半空中,瞳孔微缩。
这个补元进度的变化,他再熟悉不过。
当初在柳街巷中,他触摸那棵粗壮得不合常理的柳树时,彻觉神通的补元进度从百分之四点三跃升至百分之五十二。
那柳树极有可能是某种鼎器残片,或是某种不凡之物。
如今,他不过是在刘长乐肩头轻轻拍了一下,补元进度竟从百分之二十五蹿升到了百分之七十四。
几乎翻了三倍。
陈灵洗心头翻涌不止,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手收了回来。
“刘长乐究竟是什么来历?”
他心中不由思索。
忽然,陈灵洗想起许久之前,刘长乐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他们同在倒座房,刘长乐蜷缩在破床上,眼神深邃,对他说……
“灵洗,我近日时常做梦,梦见我头顶悬着一条长河。那长河有如白虹贯日,水气横天,流则银山崩坼,雪岳摧颓。浩浩乎如天兵百万,衔枚疾走;汹汹兮若地轴翻倾,坤维震荡。”
那时陈灵洗只当是刘长乐在倒座房中困得久了,生出些虚幻的梦来。
他不曾多想。
可如今再想起这番话,他心头不由一凛。
那般壮阔的梦,那般磅礴的意象……
陈灵洗将这些惊疑压在心中。
而刘长乐却似乎浑然不觉陈灵洗方才那一瞬的异样,反而感知到陈灵洗那一拍之下传递而出的浑厚气血。
他猛然站起,眼带惊讶,上下打量陈灵洗。
足足好几息时间之后,他才由衷一笑:“你小子,没想到只是数月不见,你竟已修了气血,而且修为已然非同一般,堪称神速。”
他说着,眼中笑意愈发浓了几分。
“我便不需要再担心你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为欣慰。
可这欣慰并未持续太久。
刘长乐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渐渐多出些冷然的光芒来。
他说:“你我兄弟皆有机缘,那便不离开了。”
“这大黎朝即将分崩离析,大业帝昏庸无道,苛待于民,那毒妇淳贵妃以镜听之术构陷忠良。
萧长律、武摩诃这些反王个个虎视眈眈,这天下迟早要乱。”
他在屋中踱了两步,道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地面。
忽然转过身来,眼中那簇火苗无声地跳动着。
“我们一起报仇!”
他语气笃定:“大业皇帝昏庸,我早晚要掀了他的皇帝宝座,到时候我来做皇帝,你做我的丞相!”
陈灵洗闻言,不由失笑,摇头道:“你野心倒是很大。”
刘长乐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师傅为我解梦,说我有帝王之相。”
他说到这里忽然眼珠一转,道:“灵洗,你也读过相梦的书,不如你也帮我解一解那大河奔涌的梦?”
陈灵洗听完,略作回忆,说道:“头顶悬河,有白虹贯日之象,这确实是帝王之梦,古时周先王在遥水起事之前曾梦大河悬于天。
大黎太祖捡到龟甲之后,也梦天河倒灌。
这些梦在后世都被解为帝王之兆。”
陈灵洗望向刘长乐,神色微动,说道:“可你这梦又与那些帝王之梦有所不同。
帝王的江河梦,通常是梦见大河决口,洪水淹没天地,象征着涤荡旧世,以武立国。”
“可你的梦,那长河如白虹贯日,水气横天,流则银山崩坼,雪岳摧颓。浩浩乎如天兵百万,汹汹兮若地轴翻倾。”
他顿了顿,重复道:“白虹贯日,水气却未泛滥成灾,河流奔腾却不见淹没万物,天兵百万衔枚疾走,却不闻厮杀之声。”
“这不像是帝王之梦。”他抬起头看向刘长乐:“倒像是蕴水得道的梦。”
刘长乐怔了一下。
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笑声朗朗。
“蕴水得道?帝王之梦也好,蕴水得道也罢,总之都是好梦。”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也许我前世就是一条河呢?”
陈灵洗微微摇头。
二人许久不见,促膝长谈,一同想起倒座房中的诸多往事。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不知不觉,时过子时。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已至。
刘长乐站起身来,整了整道袍:“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了。”
他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看了陈灵洗一眼:“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陈灵洗也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这世界的光怪陆离,他比刘长乐知道得更多。
那些域外修士,那些鼎器残片,那些隐藏在大、小世界的洪流。
“玄惑观……”他心中暗想。
刘长乐身在玄惑观,虽学有所成,但未必知道那观中隐藏着什么。
毕竟,能传授道法的师傅,未必便是真心待他。
能御空而行、伸手招云的神仙,也未必是什么善类。
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凭空掉下来的机缘。
陈灵洗走到刘长乐面前,低声道:“长乐,你需小心些,便是那玄惑观也不可尽信。”
刘长乐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嘿嘿一笑。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狡黠,又朝陈灵洗挤了挤眼睛。
“你放心。”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精明。
“遭逢巨变之后,你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年了。”他拍了拍陈灵洗的肩膀:“知道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
陈灵洗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烛火跳动的光,明亮而沉着。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到墙根下,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拔起,轻飘飘地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灵洗立在院中,望着刘长乐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
许久之后,他再度感知神室。
【彻觉补元进度74.2%】
“看来这彻觉补元,并不仅限于鼎器。”
陈灵洗在心中默默思量。
不光是鼎器残片,不光是那株神秘的柳树,也不光是刘长乐。
也许这世间还有许多东西、许多人,能让彻觉神通的补元进度暴涨。
只是他之前不曾触及,无从得知罢了。
“触摸便可知道是否是不凡之物。”
他仰头望着天穹上那轮冷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陈灵洗便去寻了刘雀。
西院管事刘雀仍是那副文人模样,面白无须,眉眼温润。
陈灵洗道明来意。
他要去城中采买些插花所需的花卉草木,又顺便提及想顺道采买些修行所需的气血丹药。
刘雀听了,并未多问,只点了点头,嘱咐了几句早去早回之类的话,便将角门的令牌给了他。
陈灵洗接过令牌,道了谢,穿过游廊,从角门出了侯府。
沅江府的长街正是熙攘之时。
卖早点的铺子灶上蒸着白腾腾的炊饼,卖菜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过巷。
陈灵洗走在人群中,藏锋法在体内流转,将他周身气息裹得严严实实。
他走入一个无人小巷,再出来时,已经是一位身着华衣的翩翩公子。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盘算。
“神室如此神异,触摸便可知物有不凡。
那我不如去城里各大古玩市场逛一逛?”
沅江府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是京畿州数得着的大府。
府中富商云集,官宦众多,古玩铺子、典当行、玉石店遍布城中各处。
若运气好,或许能寻到一两件被埋没的不凡之物。
他打定主意,不再耽搁,沿着长街一路向东,朝城中最大的坊市走去。
城东的聚宝坊是沅江府最大的古玩市场。
坊中铺子鳞次栉比,卖瓷器的、卖字画的、卖玉石铜器的,各色古玩琳琅满目。
陈灵洗从第一家铺子开始,一家一家地看过去。
从辰时到午时,又从午时到申时。
日头从东边的屋脊上滑到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陈灵洗走遍了聚宝坊,又去了城西的古玩街,城北的典当行,城南的杂货铺。
沅江府大大小小六处坊市,全城能寻到古玩的地方,他几乎走遍了。
摸了不下三百件东西,花了整整一日,终于在一处旧市中有所得。
日头西落,陈灵洗换了衣服,回了宝素侯府西院。
房子里,陈灵洗手中正握着一块石头。
这石头形如一柄飞刀,被他握在掌中,触手冰凉,便如握着一块寒冰。
石身光滑,仿佛被江水冲刷了千万年,才磨去了所有的锐利。
“这块石头,像是一柄没有开刃的飞刀。”
这石头,被他以二两银子购得,因为三百多件古玩、古董、玉、石、字画中,唯有这一件让他补元进度有所反应。
“补元进度上涨了21%,来到了95%。”
“这足以证明,这块形似飞刀的石头,绝不是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