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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卦了!:第202章 鼓楼陈半手

张伯驹愕然掉头,见到袁凡略一思索,昨天好像在场来着,“呵呵,昨日在来熏阁偶作疏狂,见笑见笑。在下中州张伯驹,爷们儿怎么称呼?” “伯驹兄好斧法,程咬金怕也要逊色三分!”袁凡打了个哈哈,上来拱手道,“鄞县袁凡,草字了凡。” “鄞县袁了凡?”张伯驹皱了皱眉,这名儿好像在哪儿听过,正在思索中,那边谢掌柜已经将画取了出来。 窦而敦上前抓住轴头,往后连退两步,袁凡凑上去一看,眼睛一直,好东西啊! 时逢盛夏,太阳特别勤勉。 虽是早上,天地烘炉还没有燃起,却已是初见威力,张伯驹手上的折扇都摇得跟车轱辘似的。 但文与可这幅《清风高节图》一亮,一枝墨竹横空而来,不见天不见地,不见花不见草,孤零零的一节,无颜无色,却笼住了一袭清风,让几人襟抱骤然一畅,如饮寒冰。 “孤根偃蹇非傲世,劲节癯枝万壑风。好画好画!”张伯驹啧啧赞了一句,有些好奇地问道,“谢掌柜,您这幅画儿作价几何?” “不瞒张先生,这幅画儿要是在琉璃厂地安门,三四千都算是冒了!” 谢掌柜比较实诚,他也知道张伯驹,这位爷爱玩儿,但跟古董行不亲近。 他朝胡同内的抬抬下巴,伸出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张开,“但要是到了这儿,那倭奴能出这个数。” “五千?”张伯驹也挑了挑眉。 别看他昨天利斧劈琴,可他是劈,不是摔,劈块板子,琴并不会伤筋动骨。 而且,琴是君子六艺之首,琴木琴弦更加难以保存,说起来比字画珍贵多了。 明代项子京以收藏冠绝天下,他收藏的书画汗牛充栋,但他的藏书楼,却是以琴名。 他的琴名“天籁”,藏书楼便为“天籁阁”,由此可见一斑。 三四千的物件儿,那倭奴居然肯花五千,张伯驹突然哈哈一笑,有意思! 袁凡也了然了,难怪刚才他说给个俏价儿,人家是那样一副表情,价儿再俏,还能比倭奴更俏? 张伯驹看着袁凡,折扇在掌缘上“啪啪”打着,似笑非笑,“爷们儿,怎么样?” “哈哈,我瞧不准,”袁凡拍拍手,笑道,“谢掌柜拿去给倭奴吧,他们兴许能让您满载而归!” “怎么,这画儿不真?”谢掌柜眼睛一缩,张伯驹饶有兴趣地问。 他不玩古董,但起码的套路还是知道的。 古董行的人说“瞧不准”,那就是说物件儿是赝的,之所以不把话说明白了,是给您留个面儿。 “谢掌柜,方便说吗?”袁凡又往画上瞟了一眼,真不错,仿得是真不错。 “哪能不方便啊,您大度,请您提点!” 古董行吃饭,吃药打眼也是常事儿,知道画儿不真,谢掌柜眉眼都耷拉下来了,但他还是打起精神,请袁凡指教。 要知道,古董行吃的就是眼力。 刚才他瞧不上人家,一脸不耐烦,现在人家愿意将绝活儿掏出来,那是以德报怨了。 “其实这画真不错,有一眼,不过,您看那儿……” 袁凡指了指画心的当头当中,那儿明晃晃地盖了一个“乾隆御览之宝”,“那章是不是偏了一线?” “是吗,挺正的呀?” 谢掌柜有些狐疑,也往那儿看去,却没看出什么名堂,规规矩矩地盖在那儿,朱砂的颜色也正,一看就是造办处的专人盖的。 乾隆是有名的盖章狂魔,故而得到了“清章宗”的美誉。 清宫收录的所有名家字画,几乎都被他的印章所糟践了,一幅画少则三五枚,多则几十枚,本来只有八两的画儿,被他的印章过一遍,得,九两了! 不过,这里头有个误会,这些个章,其实不是乾隆本人盖的,他还没那能耐。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既然天子是章宗,造办处就得伺候好了,不仅印章要用美玉,盖章都要专人专岗。 这些个盖章的,吃着盖章的饭,爱岗敬业,算是把盖章的道道研究出花来了。 什么画儿盖什么章,盖多大的章,盖什么形状的章,盖多少章,章盖哪儿,哪儿都有讲究,一点儿都不能差。 像袁凡指出的这枚“乾隆御览之宝”,那是乾隆的大印,只能盖在画心当头当中,低一丝不行,偏一线不行,歪一毫也不行。 “咝,老谢,这章似乎是往左偏了一线?” 窦而敦可能学过木匠,与齐白石是同行,他身子半蹲,眯缝着一只眼睛,水平着瞧了过去,终于发觉了问题。 “是吗?”谢掌柜也学着老友的造型,转换视角之后,这才发觉,这枚印章果然打偏了一线。 这真就是一线,还不是麻线胡同的麻线,而是绣花的细线来着。 两人齐齐扭头,异样地看着袁凡,这得是什么眼神,特么还是人么? 袁凡呵呵一笑,尽管惊诧吧,小爷会告诉你,什么叫鹰的眼睛么? 袁凡鉴古的能耐,原本只是二把刀,不过,随着他五感越来越敏锐,鉴古的水平也是水涨船高。 说白了,造赝的夹起来的那点尾巴尖儿,拼的不就是这个嘛。 明察秋毫,就在于能不能看明白那根毫毛。 谢掌柜把画儿卷起来,悻悻地道,“这些操蛋玩意儿,这不会是后门造的吧?” 前门是天安门,后门是地安门,宫里的太监经常顺物件儿出来,搁后门出手,时间长了,那儿就衍生了一条暗黑产业链,业内称为“后门造”。 “您打住!后门可没这手艺!” 窦而敦面皮一扯,他的店可就在后门,他赶紧摆手道,“这文同仿的,不是大同,都是小同了,别人没这能耐,只能是……” 谢掌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咬牙切齿,“津门,鼓楼,陈半手!” 袁凡嘿嘿一乐,在瞧出这画儿名堂的时候,就猜出来是陈半手的手艺。 陈半手仿画儿,一只手都不用,半只手就成,但他仿出来之后,多多少少,都会留下一丝破绽。 据他本人说,这叫大衍之数,必须留一线天机。 “呦,有意思,真有意思!” 张伯驹偏着脑袋嘿嘿一笑,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小孩儿发现了什么新的玩具。 他最喜欢玩儿,平时玩的东西多了,竟然没发觉,古董这门道这么多,这水这么浑,忒好玩了! 想着想着,张伯驹突然间一拍扇子,想起来了,“袁了凡……” 他靠了上去,折扇敲敲袁凡的肩膀,“爷们儿,认识袁八么?” “您和进南兄是……”袁凡扭头看着张伯驹,一拍脑门儿,“嗨,瞧我这猪脑子,你们不是表兄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