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 “命令前线加厚包围圈，至少两个团的纵深。不要让任何一个方向只有一个营在堵。“ 范弗里特的兴奋劲收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李奇微又从桌上抽出另一份报告，递给他。 “盖特哈尔特遣队的战况汇报。他们已经接近麟蹄了。“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麟蹄的位置。 “四十八小时之内拿下麟蹄。“ 他的手指从麟蹄往北画了一条线。 “志愿军的二十七军、十二军和二十军正在从这个方向撤退。切断麟蹄这个节点，这三个军的退路就断了。到时候他们前有我们的阻击部队，后面退路被封死，那就不是一个师的问题了。“ 范弗里特凑到地图前看了一眼，顺着那条线从麟蹄往北看过去，一直看到了二十军的撤退路线。他喉头蠕动了一下，眼睛又亮了起来。 “不止东线。“ 李奇微直起身子，目光从地图东侧缓缓扫到西侧。作战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手指先点在地图左边。 “西线。第一军加速向铁原方向突击。第三师和骑一师做主攻。铁原是对面最重要的后方枢纽，物资、兵员、通讯，全部经过这个节点。拿下铁原，他们的后勤线就瘫了。“ 手指向东移。 “中线。第七师尽快攻占华川。华川是横向公路的交叉点，拿下华川，对面在整个中段就失去了横向调动兵力的能力。各个军之间没法互相增援。“ 手指再往东。 “东线。除了盖特哈尔特遣队之外，陆战一师加快向杨口方向前进。“ 他退后一步，用手从铁原到华川到杨口画了一条弧线。三个点横跨整个半岛中部，像三把钉子钉在地图上。 “铁原、华川、杨口。三个交通枢纽。“ 他的声音不高，但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机场方向传来的发动机声。 “只要我们同时拿下这三个地方，对面就不可能再建立起完整的防线。他们的部队会被切割成一段一段的，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到那个时候，这场仗就不是阵地战了，是一段一段地清扫。“ 范弗里特把三个地名工工整整地记在笔记本上。他抬起头：“时间呢？“ “越快越好。“李奇微说。“对面正在全线后撤，还没来得及在这些地方构筑像样的阵地。这个窗口不会很长。一旦他们的后续部队顶上来，每一个交通枢纽都会变成一场恶战。现在动手，代价最小。“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这间临时指挥部的四面墙壁。天花板上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角的电台在嗡嗡响，地上到处是踩脏的地图纸和烟头。 “还有一件事。你的指挥部，该往前移了。搬到汉城去。“ 范弗里特一愣。 “战线已经推到三八线了，你的指挥部还在水原，离前线太远了。到汉城去，指令传达更快，对前线的控制也更紧。“ “我今天就安排。“范弗里特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然后合上本子。 李奇微拿起桌上的军帽，慢慢戴在头上。他扣好帽带，整了整胸前的那枚手雷，像每天早上出门一样自然。 “我也该回东京了。司令部那边还压着一堆事。半岛这边的仗，从今天开始，就交给你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六月的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潮气。 他停下来，回过头。 “范弗里特。“ “在。“ “抓住这个机会。“ 他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如果你能拿下铁原，战线将直接推进到元山—平壤一线。到那个时候，这场战争的主动权就彻底在我们手上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灰蒙蒙的晨色里。远处的机场跑道上，一架C-54运输机已经在待命，等着送他飞回东京。 范弗里特站在作战室里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变亮。远处传来运输机起飞的轰鸣声，那是李奇微走了。 他盯着地图上铁原那个小黑点看了很久。铁原、华川、杨口。三个方向，三把刀。只要这三刀同时切下去，对面那根勉强撑着的防线就会断成四截。 而他手上，有足够的兵力同时切这三刀。他到任以来一直被李奇微压在身后，所有重大决策都是李奇微拍板。但从今天开始，这片战场上最高的那个声音，是他的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接第一军指挥部。“ ---- 六月一日。上午十时。91团团部。 李团长蹲在一棵松树底下啃树皮。树皮刮干净了可以嚼，嚼到最后能咽下去一点渣子，聊胜于无。全团已经断粮两天，战士们散在山坡上到处找能吃的东西。蕨菜根、松针、榆树叶，什么都往嘴里塞。 哨兵从南边跑过来，喘得话都说不完整：“团长……来人了……是咱们的人……“ 李团长扔掉手里的树枝站了起来。 一队人从山沟底下冒了出来。最前面的几个人身上满是血迹和泥浆，军装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脚步还算稳。后面有人互相搀扶着走，有人背上驮着伤员。再往后，是一长串低着头的俘虏，被绳子拴成一串，由端着刺刀的战士押着。 是第二营和第一连。 他们从突围那天晚上就和团主力失去了联络。李团长找了两天没找到，以为他们已经被打散了，心里一直像压着块石头。 二营长跑过来，嘴唇干裂出血，眼眶深陷，声音却很大：“报告团长！第二营和第一连归队！“ 李团长一把攥住他的手。 “伤亡多少？“ “牺牲四十一，伤六十三。“二营长停了一下，嗓子眼动了动，又说，“歼敌一个连又一个排。带回来六十二名俘虏。“ 李团长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他已经好几天没笑过了。 原来他们走错了方向，一头扎进了剑山山区。山里到处是敌军巡逻队，被发觉之后就再也藏不住了。二营长当机立断，把部队收拢成一个拳头，不跑了，打。正面突，侧面打，且战且走。两天两夜冲了几十里山路，大小遭遇战打了七八次，硬是从敌人的封锁线里撕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