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方天朔注意到了郑师长的手。他的右手一直压在那份兵团电报上面，五个指头用力按着电报纸的边缘，指节发白。他在听所有人说话，但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那份电报。 方天朔心里一沉。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郑师长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有一种方天朔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那不是犹豫，是一种被两道力量同时往两个方向拽的痛苦。 “兵团首长的意思是守驾德山。“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是180师，不是三兵团。我没有权力替兵团首长做决定。“ 方天朔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师长，“为宜“就是给你留余地的。将在外。“ “你不是180师的人。“郑师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的意见我听了，但最后拿主意的是我。“ 方天朔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正面硬顶是没用的。 他了解郑师长的性格，这个人不是不知道马坪里的重要性，而是不敢在两份矛盾的命令之间做出自己的判断。逼他做全盘的取舍，他做不到。但如果是一个折中方案呢？ “师长，我不是要替你拿主意。“他换了语气。“但我有一个折中的想法，两边都兼顾。539团带着三千名伤员今晚出发，走马坪里方向，我的特战队派人探路。三千伤员留在这里是负担，他们走不了路也打不了仗，今晚送出去，我们这边反而更轻快。“ 他顿了一下。 “另外两个团就地展开，在驾德山一线布防，执行兵团的电报。这样马坪里也去了人，驾德山也有人守。“ 吴主任马上接上来：“师长，这个方案两不耽误。伤员送出去是减负，不是分兵。而且师直属机关和重炮营也应该跟着走。重炮弹药打光了，炮留在这里也是累赘。直属机关的电台、文件、密码本，该转移的趁今晚都转移走。万一后面打起来，这些东西不能落到敌人手里。“ 王参谋长也点了头。“539团在三个团里建制最完整，让他们打前站到马坪里，沿途遇到小股敌人也有能力打过去。到了马坪里如果有友军接应，可以就地展开，等我们后面跟上去。“ 郑师长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马坪里那个小小的黑点。 棚子里只听见远处山坡上传来战士们吃东西的声响。那些压缩饼干和肉罐头，是方天朔从十个月前的记忆里挖出来的。没有那些物资，这些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好。“他的声音很低。“539团带伤员、师直属机关和重炮营今晚出发，走马坪里。538团、540团就地展开，在驾德山一线布防。“ 他停了一下。“但我有一个条件。539团到了马坪里之后，要在马坪里占阵地，掩护后续部队通过。“ 王参谋长说：“等于539团走到那边还要回头守，兵力不够。“ “够不够先走了再说。“郑师长站了起来。“发令。天黑之前出发。“ 方天朔走出棚子，叫来自己的报务员。 “给特战旅总部发报。内容是：180师被困驾德山以南地区，两翼均出现敌装甲部队推进。六十军和三兵团电令矛盾，师部决定以539团带伤员和直属机关从马坪里方向转移，两个团留守驾德山。马坪里通道预计只有今夜一晚可用。请转报二十军军部和志司。“ 报务员记录完毕，钻回石头后面开始敲电键。方天朔站在山坡上往南面看了一会儿。暮色正在从山谷里漫上来，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山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命令传下去之后，出了问题。 538团和540团在接到韦军长第一份电报之后，已经开始向北移动了。两个团的先头营走出了两三公里，正顺着山路往马坪里方向赶。战士们吃了方天朔挖出来的物资之后，精神好了不少，走路的速度明显比白天快。 现在他们接到了新命令：掉头，回驾德山布防。 传令兵跑步把命令送到先头营。538团团长接到命令的时候，站在路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又回去？“ “师长的命令。“ 团长没有再说。他吹了一声哨子。 士兵们在暮色中掉转方向，一个连一个连地沿原路折返。刚才还朝着北面满怀希望走的队伍，现在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南面走。有人低声骂了几句，被班长瞪了一眼才住嘴。有人什么也不说，低着头走。几个扛着轻机枪的战士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茫然。 一个老兵走在队列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北面看。他是抗战过来的老战士，什么样的命令都执行过，但从来没有在一道命令面前感到这么不对劲。北面就是出路，为什么不让走？ 但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他是个连副，连副没有资格质疑师部的命令。队列里有个新兵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回头训斥，因为那句话正好也是他想说的。 540团更糟。他们的先头营走得更远，已经翻过了一道山梁。接到掉头命令的时候，营长站在山梁顶上，朝北面看了整整一分钟。北面的山谷里隐约能看到公路的轮廓，马坪里就在那个方向。再走五六公里就到了。 但命令就是命令。 营长转过身，带着队伍翻过山梁原路折返。一来一回白走了三个多小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两个团的战士在驾德山南坡就地展开，开始用工兵铲挖工事。铁铲撞在碎石上叮叮当当地响。刚咽下去的食物给了他们挖掘的力气，但每一铲下去，都像是在给自己挖一个越来越深的坑。 远处的山谷里偶尔传来发动机的闷响，那是敌军的装甲车队在黑暗中推进。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色里听得清清楚楚。 这边539团的行动很快。 王团长是一个干脆的人。接到命令之后，他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完成集结。三千多名伤员编成担架队，能走的搀着不能走的，实在动不了的用骡马驮。师直属机关的参谋、通信兵、卫生员全部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