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部队重新上路。李团长带着警卫班走在最前面。 前头就是元卜洞。 忽然，一小股人影从路旁插进了警卫班的队伍。这也难怪，91团现在的模样就像一支夜间行军的韩军部队，那几个人大概是掉了队的散兵，看见一支队伍经过就跟了上来，根本没起疑心。 团侦察排的人不动声色，一个盯住一个，默默走了一里多路。那几个韩军士兵浑然不觉，还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等走到一处山坳里，侦察排突然动手。 一下子逮了九个。干净利落，一枪没响。 李团长亲自审问。一问之下才知道，他们刚撤出阵地，敌人就向射南山、兄弟峰两面合围，扑了个空。发现91团已东渡南汉江之后，对面立即调兵堵截。这几个俘虏所在的韩军第十七团正奉命抢占元卜洞以南高地。 所有人暗自庆幸。多亏团长决断快，要是晚走两个小时，全团就被兜进去了。 李团长当即命1连先敌抢占元卜洞以南高地，掩护团主力通过。1连动作极快，比韩军第十七团抢先一步上了制高点。团主力从高地下面鱼贯而过，一切顺利。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在一个交叉路口，前卫连设置的路标被后面匆匆行军的队伍踢倒了，几块标记搅在一起，方向全乱了。夜间看不真切，殿后的2营和担任掩护的1连走错了路，跟团主力失去了联系。 电台只有一部，在李团长这边。 李团长在岔路口等了一阵，又派人往回搜了一圈，都没有结果。他咬了咬牙，下令团主力继续前进。不能停。停在原地就是死路，整个团的人都得搭进去。 2营和1连，只能靠他们自己想办法了。 这是两天两夜里他最难受的一个决定。一个营加一个连，五六百号人，是他从大别山一直带过来的老底子。2营营长跟了他七年，1连连长是他亲手从战士里提拔起来的。就这么在黑夜里丢了。可他不能回头。身后一千多号人的命都系在他身上。他只能往前走，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也都是打过硬仗的人，能找到路的。 31日拂晓，团主力经一整夜急行军，越过广川，进入间坪里以南地区。在一条山沟里碰上了朝鲜人民军的一支侦察队。从他们口中得知，人民军最前沿阵地就在五台山。 五台山再往西走不远就是友军地界了。 两天两夜，一千多号人穿过敌人纵深上百里，终于看见了回家的路。 李团长站在那条山沟里，仰头看着五月底朝鲜的天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边的战士们也都松了下来，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就不想起来了，有人靠着树干闭上了眼，有人掏出水壶仰脖灌了两口，手还在抖。 可李团长松不到底。2营和1连呢？ 想到这里李团长睁开了眼睛。树影已经从正午偏到了西边。 他已经派团侦察股长带几个侦察员沿来路往回找了，到现在没有消息。他不能走。无论如何要把91团完完整整地带回去，一个营一个连都不能丢下。 忽然，东南方向传来了枪声。密集的、激烈的枪声。 李团长腾地站起来，侧耳听了几秒。那枪声的节奏和方向他一听就明白了，是自己人在打。是2营和1连，他们正一边打一边朝这个方向来。 他一秒钟也没有犹豫。本来打算从间坪里直奔五台山，现在他当即改变路线，命令部队回兵向北，接应2营和1连。 五台山近在咫尺，可他头也不回地带着队伍朝枪声响起的方向走去。 一个也不能少。 ----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24号公路旁，一处无名高地。 公路在这里穿过一道窄谷。两侧山坡落差近百米，长满了低矮的松树和杂灌。公路从南面拐过一道急弯之后，有大约一百五十米的直道，然后消失在北面另一道弯的后面。 吴大江选中了这个地方。 方天朔的回电一个小时前到了，只有十二个字：就地设伏，阻敌北进，不惜代价。 吴大江看完电报，带着十八个人从山脊上快速下撤，沿反斜面急行军四公里，赶到了这处窄谷。时间紧，他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完成全部部署。 两支火箭筒架在公路西侧山坡的岩石后面，一前一后，间距六十米。前面那支由战士马三虎操作，负责打头车。后面那支由战士刘得胜操作，负责打尾车。首尾一堵，中间的就是瓮中之鳖。 57毫米无后坐力炮架在东侧山坡偏高的位置，由副队长冯坚亲自操炮。他的射界覆盖整段直道，火箭筒没打到的由他来补。 其余十几个人分成两组，带着冲锋枪和手榴弹埋伏在公路两侧的灌木丛里，专打坦克后面跟着的软目标。 吴大江自己趴在西侧山坡最高处，观察全局，统一指挥。 部署完毕，十八个人各就各位，一声不出。山谷里只有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每个人都清楚来的是什么东西。火箭筒和无后坐力炮的有效射程不过几十米到一百米，打中了一击毙命，打不中就暴露位置，对面的机枪和炮弹会把整个山坡翻一遍。 没有第二次机会。 吴大江把望远镜对准了南面那道弯。二十分钟前他在山脊上远远看到的那几只甲虫，很快就要从弯道后面钻出来了。 等了大约一刻钟。 先听见的是声音。沉闷的轰鸣从南面山谷深处传来，越来越响。那是汽油机的嘶吼和链轨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不断的闷雷。 然后是震动。地面开始微微发颤，趴在岩石上能感觉到石头在身下轻轻跳动。 第一辆坦克从弯道后面钻了出来。 深色的钢铁方块碾过路面，两条链轨翻卷着泥土往前推进，发动机的怒吼震得耳膜发麻。炮塔上的长管炮指向正前方，车体前部的机枪口黑洞洞的。四十几吨的重量压在公路上，碎石在履带底下嘎嘣嘎嘣地断裂。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四辆坦克排成纵队，间距约三十米，碾进了直道。后面跟着三辆吉普车和两辆卡车，车上坐着工兵和侦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