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 声音先来的。引擎声。不是一架两架。是一大群。低沉的、连续的嗡嗡声，从南面的天空中传过来，越来越响。 吴大江举着望远镜朝南看。 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排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十几架。前面四架是F-51野马，后面跟着六七架F4U海盗。还有几架更大的，双引擎的，是B-26轰炸机。 大编队。 吴大江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机群从头顶上飞过去了。引擎声震得灌木的叶子都在抖。他能看到飞机机腹下面挂着的炸弹和火箭弹。 机群朝北飞了一段，然后开始盘旋。在车队刚才经过的那段公路上空转了两圈。 他们在找。 找那支击落了一架野马的敌方车队。 吴大江屏住了呼吸。 机群在公路上空盘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有一架野马发现了什么，朝下俯冲了。 那辆被丢在路边沟里的卡车。 “轰。“ 火箭弹。然后是机枪扫射。然后是另一架飞机的火箭弹。然后是B-26投下的炸弹。 那辆卡车被反复轰炸了至少四五轮。到最后那个位置上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个焦黑的弹坑和一些扭曲的金属碎片散落在周围几十米的范围内。 机群又在上空盘旋了一阵。没有找到其他目标。然后编队调头朝南飞走了。 吴大江趴在山顶上，看着那些飞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南面的天际线上。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 隧道里。 吴大江回到了隧道里面。坐在坦克的履带上。黑暗中，只有手电筒的光在几个地方闪烁着。 一个通信员蹲在旁边，拿着发报机。 “旅长的电报来了。“ 吴大江接过纸条。借着手电的光看了一眼。 方天朔的电报很短：“我部已抵达议政府附近。在松林中休息。你部情况如何？“ 吴大江想了一下。对通信员说了几句话。 通信员的手指在电键上敲了起来。 回电的内容也很短： “坦克支队伪装已暴露。损失坦克一辆（机械故障）、卡车一辆（空袭）。现躲在公路隧道中避空袭。距新八里约三十公里。天黑后再出发。“ 发完了。通信员抬起头。 “旅长还有什么指示吗？“ “等回电吧。“ 吴大江靠在了坦克的履带上，撕开一包压缩饼干，吃了起来。 隧道外面，阳光很好。五月的朝鲜，白天很长。 距离天黑还有十个小时。 十个小时之后，他还有三十公里要走。 ---- 五月七日。中午十二点。南郊军营。临时司令部。 李奇微正在吃午饭。一个三明治，一杯黑咖啡。他吃得很快，嚼两口就咽，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在享受食物。 通信兵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将军。有一个情况需要您看一下。“ 李奇微放下了三明治。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他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电报的内容是从3A号公路方向的韩军前哨站报告的。今天上午九点左右，一支伪装成美军涂装的敌方装甲纵队在3A号公路上袭击了一个韩军检查站。有坦克，有装甲车，有卡车。随后空军出动了两架P-51前去拦截，被击落一架。大编队随后赶到，在公路沿线搜索，只找到一辆被遗弃的卡车，将其摧毁。装甲纵队本身不知去向。最后确认的位置在史仓里以南约二十公里处，方向朝南。 李奇微把电报放在了桌上。 “把穆迪叫来。“ “是。“ 穆迪进门后，李奇微皱着眉头问道： “最近后方有没有发现小股敌人的行踪？渗透、骚扰、破坏，这一类的。“ 穆迪点了一下头。 “非常多。从昨晚开战到现在，各方向的后方地区都报告了小股敌军活动的迹象。规模都不大，基本不超过一个连。炸桥、堵路、伏击落单的运输车队、袭击通信线路。这是敌军的作战特色，每次大规模进攻发起之前或者同时，都会派小股部队渗透到我们后方，占领关键制高点，破坏交通线和通信枢纽。前几次战役也是这个套路。“ 李奇微沉默了两秒钟。 “如果不是小股部队呢。“ 穆迪看着他。 “如果是一支坦克装甲纵队呢。有坦克。有装甲车。有卡车。涂着我们的标识。在我们的公路上，混在我们的车队里，朝我们的后方开。“ 穆迪的表情变了。从李奇微手里接过了电报，反复看了两遍。 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想了很久。 “将军，我们那边有个俗语。“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如果你在被子里发现了一只臭虫，那么被子里一定不止一只臭虫。“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李奇微明白他的意思。3A号公路上出现了一支伪装的敌军装甲纵队。如果只有这一支，那是特种行动，规模有限，威胁可控。但如果不止这一支呢？如果还有第二支、第三支，在别的公路上，用同样的方式，涂着美军的白色五角星，混在南撤的车队里，朝后方的关键节点推进呢？ 一只臭虫意味着一窝臭虫。 李奇微站了起来。走到了地图前面。 他盯着地图看了大约三十秒钟。目光从西线扫到东线，从前沿扫到后方。他在想：如果他是对面那个指挥官，他会把这些伪装的装甲纵队派到哪里去？ 桥梁。路口。交通枢纽。 能堵死退路的地方。 他转过身。 “三条命令。“ ---- “第一。“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往南划了一道。 “通知处于突出部的各部队。土耳其旅、美三师、美二十四师、美二十五师、韩六师。不必再拘泥于每天二十五到三十公里的梯次撤退速度。全速后撤。能撤多快撤多快。目标线是北汉江以南、昭阳江一线。“ 他停了一下。 “弹性防御的节奏可以等局势稳定了再恢复。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突出部的部队缩回来，不给敌人合围的机会。如果后方的退路被伪装的敌军装甲部队切断了，这些突出部就变成了口袋，里面的部队就是瓮中之鳖。“ 穆迪在本子上记着，写到韩六师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将军，韩六师已经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