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副司令员接着讲了后勤情况。 他说得很简短，但每一句话的分量都很重。 “目前各部队随身携带的弹药和干粮，能够保障七天的连续作战。七天之后必须有后续补给。后方的运输线正在全力保障中，但美军对我后方的轰炸一天比一天猛。根据过去的经验，从后方发出的物资能够送到前线的，大约只有六成到七成，其余三四成在路上被炸掉了。“ 他停了一下。 “我就说这些。后勤的难处大家心里都清楚，我就不展开了。“ ----- 最后是首长。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地图前面。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坑道深处渗水滴落的声音。 “战役的部署和计划，刚才解参谋长和老邓都说了，我就不重复了。我讲点其他的事情。“ 他的语速不快。和在空寺洞的上一次会议一样，不急，一句一句地说。 “这次战役原定在四月下旬进行。推迟到了现在。为什么推迟，有三个原因，跟大家说清楚。“ “第一个原因。四月初，三登里的后勤转运站被敌机发现了，一顿炸，损失生熟粮食二百八十七万斤，被服四十万套。“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朝洪副司令员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洪副司令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他低下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首长没有在这个目光上停留太久。 “这批物资的损失直接导致前线的粮食和夏衣储备出现了大缺口。不补上来就没法打，所以战役时间往后推了，用来补充后勤物资。这件事，教训很深刻。“ “第二个原因。东线的敌军此前前进的不够深入，还没有进入铁原和金化地区。我们需要等他们再往北伸一伸，伸到我们能够一刀切断的位置。“ 他转向下面。 “这个条件现在已经具备了。敌军在东线的突出部已经前出到铁原至金化地区，两翼暴露，后方和主力之间出现了空隙。“ 他的目光在下面扫了一圈，停在了一个方向上。 “王副司令员。“ 三兵团的王副司令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到。“ “你的三兵团部署在中线正面，铁原方向。这几天敌人的坦克攻势，你能不能挡住？“ 王副司令员没有犹豫。 “能挡住。新配发的反坦克火箭筒和反坦克炮已经到位了，各师都组织了打坦克训练。实战效果非常好，挡住不成问题。“ 首长点了一下头。“好。坐。“ 王副司令员坐了回去。 “第三个原因。三兵团和十九兵团是今年三、四月份才入朝的新部队。虽然都是老部队，能打仗。但和美军面对面干，这是头一回。敌情不熟，地形不熟。给他们一个缓冲期，先打几次营团级的小仗，在小仗里摸摸敌人的底，熟悉一下这边的作战环境，这是必要的。“ 他看了看下面那些三兵团和十九兵团的军官。 “这个缓冲期，现在也到了。“ 首长把三根手指收了回来。 “三个原因，都已经解决了。所以——“ 他停了一下。 “这次战役，定在五月上旬发起。大会结束后，兵团一级的干部留下来，有要事商议。“ 他扫了一眼全场。 “散会之前说最后一句话。“ 他的目光变了一下。从刚才那种不急不慢的、摆道理的神态，变成了一种更硬的、直接的东西。 “这一仗，是大仗。是恶仗。打好了，战场主动权就回到我们手里。打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各兵团司令员和政委留下来。其他人散会。“ 会场里的人开始起身。条凳在地面上拖动的声音、脚步声、低声说话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方天朔站起来，朝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会场正面。 首长站在那幅地图前面，背着手，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蓝箭头。邓副司令员和解参谋长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韦军长从方天朔身边经过的时候，轻轻拍了他一下肩膀。 什么都没说。 但方天朔知道他在想什么。 进攻执行命令。撤退随机应变。 他希望韦军长记住了这句话。 ----- 方天朔跟着人群朝门口走。刚迈出一步，后面传来了邓副司令员的声音。 “小方。“ 方天朔转过身。 邓副司令员站在长桌后面，朝他招了一下手。 “你留下。开会没你怎么能行。“ 方天朔愣了一下。这是兵团司令一级的小会，他一个旅长坐在里面，按说不太合规矩。但邓副司令员的语气不像是在征求意见，是在下命令。 他折回去，在后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出去的人走完了。门被从外面带上。 会场里剩下的人不多了。各兵团的司令员和政委，加上前面长桌后面的六个人，拢共二十来个。宽敞了不少，但气氛反而比刚才紧了。 ----- 首长没有坐下。他还站在那幅地图前面，背着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大会上该说的都说了。小会上说点大会上不方便说的。“ 他转过身，面对着下面。 “三兵团和十九兵团的同志，你们入朝之后和敌人已经接触了一段时间。营团级别的仗也打了几场。我想听听你们的感受——敌人到底怎么样？好不好打？难不难对付？“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思想上不要有顾虑。觉得好打就说好打，觉得难打就说难打。畅所欲言。“ 王副司令员第一个开口了。他没有站起来，坐在位子上说，语气比较松弛。 “首长，这段时间我们在中线的情况是这样的——主要是敌人攻、我们守。敌人发起的进攻多数是营团级别的，配合坦克和炮火，攻势确实猛。但我们只要把防炮洞挖好了，把人藏进去，等他炮火一延伸就出来打反击，效果还是可以的。“ 他顿了一下，措了措辞。 “总的感觉，敌人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飞机炸得凶，这个确实没办法。大炮打得猛，这个也躲不了。坦克难打一点，不过现在有了新的反坦克武器，比前阵子好多了。除了这三样，其他方面觉得敌人也就那么回事。美军猛一些，韩军差得远。“ 首长听着，没有表情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