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看上去精神抖擞的是李福远。 原因很简单——在兰州转机的时候等了四个小时，他溜出去吃了两碗牛肉面。 飞机上他就一直在跟张浩浩吹这件事。从面汤的颜色吹到辣椒油的香味，吹完了又开始畅想未来。 “等仗打完了，复员了，我就在北京开一家兰州牛肉面馆。“李福远靠在机舱壁上，两只手比划着。“就开在闹市口，门脸不用大，干净就行。一天卖个几百碗，绝对赚。“ 张浩浩说：“那我在你隔壁开个东北菜馆。锅包肉、乱炖、地三鲜、铁锅炖大鹅，这几样拿出来，谁吃了不说好？“ 吴大江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那我只能开个延吉冷面了。“ 他想了想，又说：“到时候咱们三家挨着，天天请旅长和嫂子下馆子。谁都不许收钱。谁收钱谁是孙子。“ 张浩浩眼珠一转。 “不对。万一旅长将来儿孙满堂，逢年过节拖家带口几十号人来白吃白喝，那谁受得了？迟早关门。“ 吴大江想了一下：“关门了也好。关门了咱仨去旅长家当佣人。司机、厨师、警卫员，正好三个。“ 方天朔坐在旁边，哭笑不得。 他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这三个人的样子——一个比划着拉面的手势，一个掰着手指头算菜单，一个靠在弹药箱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分配“佣人“岗位——他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让他们吹吧。 能坐在一起轻松吹牛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少。 ----- 晚上八点。西郊招待所。 招待所的食堂专门给他们留了饭。炒面片和土豆红烧肉。 看到炒面片的时候李福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大概想到了兰州那家面馆里的牛肉炒面片——老板亲自掌勺的那一顿。那是二十天前的事了，恍如隔世。 方天朔没有多吃。半碗炒面片，几块红烧肉。他觉得胃缩了——在戈壁上吃了将近三个星期的干粮和罐头，胃已经不记得热菜是什么滋味了。 刚回到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通信员站在门外。 “方旅长，明天上午九点，首长和李副部长要见您。“ 方天朔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关上门之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是北京四月底的夜。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近处有蛐蛐叫。 他躺了下去。三分钟之内睡着了。 ----- 四月二十九日。上午八点半。 方天朔提前半小时到了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桌上摆了一壶茶和三个杯子。 他坐在椅子上等。把军装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检查了一遍。 九点差几分，门开了。 首长和李副部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方天朔站起来，立正，敬礼。 首长摆了摆手。“坐坐坐。就咱们三个人，别那么多规矩。“ 三个人落了座。李副部长给每人倒了一杯茶。 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方天朔。 “老粟跟我要人，要了好几回了。没办法，不能再扣着你了，这次得放你回去。“ 他放下茶杯。 “不过——这次你任务完成得很好。选址、勘察、后勤，一样一样全铺下去了，还有意外收获。“ 他说“意外收获“四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 “我听说是你的一个兵，踩塌了一个洞，掉进去了？“ 方天朔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是。“ “那个楼兰王墓的事，考古那边高兴坏了。说是近几十年来西北最重大的考古发现。“首长看着方天朔。“怪不得大家都抢着要你。原来是个福将。“ 李副部长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抛开福气不谈，小方的能力也是一顶一的。“ 首长点了点头。 “本来想让你去延边那边。上次你提的那个方案，组织上研究过了，准备要实施。现在看来，只能先往后放一放，等这次战役打完了再说。到时候我再叫你。“ 方天朔说：“请首长放心。召之即来，来之能战。“ 首长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 李副部长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对了，说个好消息。“ 他把文件翻开。 “香港那边的期货，已经全部买入了。这段时间行情疯涨，到目前为止价格涨了百分之五十。算上二十倍的杠杆——“ 他抬起头。 “赚得盆满钵满。“ 方天朔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是他之前布局的那一手——利用朝鲜战争的局势在香港期货市场做多战略物资。当时只是一个方向性的建议，具体操盘的是别人。现在看来方向赌对了。 “上次开会碰到陈主任，“李副部长合上了文件，“他还夸你。问我，从哪里找来的奇才，能文能武。“ 首长看了方天朔一眼。 “小方你可要注意了。等朝鲜的仗打完，我估计好几家要抢人。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想想，别挑花了眼。“ 方天朔挠了挠头，笑了笑，没接话。 首长的语气忽然认真了一些。 “有件事，提前跟你通个气。你有个心理准备。“ 方天朔坐直了。 “这次战役打完之后，组织上考虑让你去清华大学进修。主要学理工科，和军工有关的学科。你有没有信心？“ 方天朔站了起来。立正。敬了个礼。 “感谢组织栽培。我一定把知识学到手，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标准的诚恳表情。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去清华学军工？让他学？他前世在研究所待了几十年，光是论文就发过几十篇。要说这些东西，他去给清华的教授上课都绰绰有余。 但这层金不镀不行。 没有这个学历，没有这段经历，将来在军工系统里就没有立身之本。不管你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别人看的是你的履历。他前世吃过这个亏——技术上是一把好手，但因为没有正规学历，在研究所里熬了十几年才熬到总工。 这一世不能再走那条弯路了。 首长看他的样子，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 “但学习归学习，要是到了执行军事任务的时候，你还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