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米。沙子已经能捏成团了。 第十米。 水出来了。 不是渗。是涌。 从井底的沙层里咕嘟咕嘟地冒上来，几分钟就积了半尺深。 井底的战士被拉上来的时候，从腰以下全是湿的。他坐在坑沿上，脸上全是泥，笑得咧着嘴。 方天朔用绳子吊了一个桶下去，提上来一桶水。 浑的。带沙。 他等了一会儿，让沙沉下去。然后用碗舀了半碗，尝了一口。 清凉的。有一点点土腥味。 没有咸。没有苦。 方天朔把碗递给旁边的吴队长。 吴队长喝了一口，闭上眼睛，半天没说话。 坑边上上下下几十个人，全在等他俩的反应。 方天朔转过身，朝那些人举起了空碗。 “甜的。“ 坑边炸了，大家开心的奔走相告。 二号兵站就设在这里。 方天朔留了一个排，十辆卡车，十名司机。 这里的问题是没有遮挡。榆树泉还有烽燧和残墙可以靠，这里什么都没有，四面全是敞开的沙地。一场大风刮起来，帐篷会被连根拔走。 方天朔的办法是挖地窝子。 往下挖一米五，挖成长方形的坑，上面架木梁，铺帆布，再压上沙土。人住在地面以下。这样风从头顶上过去，屋里是静的。 地窝子外面一圈，用空油桶装满沙子摞起来，摞成两层高的挡风墙。油桶墙外面再立两米高的木板。 天已经黑透了，七点多。 “今晚在这儿宿营。“方天朔说，“明天早上再走。“ 宿营的部署是方天朔亲自定的。 他站在营地中间，看了看四周那片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的沙地。 心里有点不踏实。 说不出为什么。 “传令。所有卡车车头朝外，围成一个圈。营地设在圈里面。“ 传令兵愣了一下。 “旅长，这里没有敌情啊。周围一百公里都没有人。“ “照办。“ 两百辆车少了十三辆——留在了前面两个点。剩下的一百八十七辆卡车在沙地上绕着营地排成了一个巨大的圆环。车头一律朝外。 方天朔又交代了一句。 “哨兵加倍。四个方向都要有人。“ ----- 半夜两点。 方天朔是被枪声惊醒的。 一声。清脆的步枪声。在寂静的戈壁上传得很远。 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 “嗷——————“ 拖得很长。从低处往上扬，扬到最高的地方悬住，然后慢慢落下去。 狼。 方天朔从睡袋里翻出来，抓起枪，钻出帐篷。 外面很冷。四月的戈壁，夜里能到零下。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是白的。 “谁开的枪？“ 张浩浩从东边跑过来。 “二连的哨位。刚才有一只狼摸到车底下去了，被哨兵打死了。就一只。“ “就一只？“ “就一只。已经拖过来了。“ 方天朔走过去看。 一头灰狼躺在沙地上。不算大，比普通的牧羊犬壮一圈。毛是灰褐色的，很厚。眼睛还睁着，反射着马灯的光。 肚子瘪的。肋骨的形状从皮毛下面能看出来。 饿的。 方天朔蹲下来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狼不单独行动。“ 张浩浩没反应过来。“什么？“ “狼是群居的。一只狼在这里，就有二十只、五十只在这里。“ 方天朔的声音变了。 “传令！所有卡车打开大灯！照明弹——朝天上打一发！“ 一百八十七台发动机在几十秒内陆续启动。 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一百八十七辆卡车，三百多盏车灯，全部朝外。 一道白色的光墙从营地向四面推出去。 同时，“咻——“的一声，一发照明弹升上了夜空。 在两百米的高度炸开。 一颗惨白的、刺眼的太阳挂在了降落伞下面，缓缓下降，把方圆一公里的戈壁照得亮如白昼。 方天朔踩着车轮爬上了卡车的车顶。 站直。 朝外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戈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狼。 不是几十只。 在照明弹惨白的光下，从营地外围五十米开始，一直铺到光照的边缘，一片一片，全是灰褐色的、伏在地上的身影。 它们没有动。全部趴着，或者半蹲着。头一律朝着营地的方向。 眼睛。 几百对眼睛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光。绿色的。幽幽的。密密麻麻地悬在离地半米的高度，像是有人在戈壁滩上撒了一地的绿色玻璃珠。 一动不动。 安静得可怕。 方天朔在车顶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三百只。五百只。 也许更多。 不可能。 正常的狼群十几只到几十只。这种规模的聚集只有一个解释—— 去年冬天太冷。黄羊冻死了，野驴迁走了，鼠兔在洞里没出来。饿了一冬天的狼群从四面八方的山里、滩里、河谷里游荡出来，一群并一群，越并越大。 它们已经饿到了不认边界的地步。 而现在，一片全是活人、活骆驼、粮食和血肉味道的营地，出现在了这片荒漠的中央。 “嗷——————！“ 一声长嚎从狼群的深处传来。 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叫。是命令。 整片戈壁动了。 几百只狼同时站起来，同时开始跑。 方天朔在车顶上看到的画面，是一片灰褐色的浪。 从四面八方，朝着营地涌过来。 它们不怕光。 车灯直射着它们的脸，照明弹在头顶上悬着，它们冲进光墙里的时候连速度都没有减。 四百只爪子踩在戈壁的砾石上，那个声音——沙沙沙沙沙——像是暴雨落在铁皮屋顶上。 越来越响。 “开火——！！“ 一百多支步枪、十几挺轻机枪同时开火。 枪口的火焰从卡车的缝隙间喷出来。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一道橙红色的线，钻进那片灰褐色的浪里。 前排的狼倒下去。一片一片地倒。 后面的狼从同伴的尸体上踩过去，继续冲。 它们不叫。这是最吓人的地方。冲锋的狼是不叫的。只有爪子踩在地上的声音和被打中时那一瞬间的短促呜咽。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机枪手的枪管已经开始发红了。副射手抓着弹匣的手在抖。 “打！打近的！“ 第一只狼冲进了车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