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走到了第一个箱子旁边。弯腰。解开了帆布上的缆绳。一道一道地解。然后把绿色的帆布掀开了。 军绿色的金属箱。箱面上白色的模板漆字样清清楚楚。 “MK7“。 “U.S.ARMY“。 李副部长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字。 方天朔打开了箱盖。箱盖很沉。金属的。朝后翻开。 MK7的弹体展现在了灯光下。 流线形的。金属外壳。灰色的。表面有几处标注和编号。弹体的尾部有尾翼结构。前端是一个圆锥形的整流罩。整个弹体大约三米长。安静地躺在箱子里的减震支架上。 ----- 李副部长用手从口袋里掏出了眼镜布。摘下眼镜。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每一片镜片都擦了三圈。然后重新戴上。 他走到了箱子前面。弯下腰。 他的目光从弹体的头部开始。沿着外壳慢慢扫到尾部。看了一遍每一处英文标注。看了编号。看了型号。看了制造厂的标识。 他直起腰。 朝首长那边点了一下头。 然后说：“从外形上看。从弹体上的英文标识上看。应该是。“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严谨一点的话，应该让专家来看。拆开弹体检查内部结构。确认里面有没有那个——那个什么——“ 他的手在空中转了两圈。像是在抓一个想不起来的词。 “什么来着——“ 方天朔替他说了。 “铀。或者钚。“ “对对对。“李副部长连连点头。“就是这个东西。有这个东西在里面。基本上是核弹没跑了。“ ----- 李副部长快步走到了仓库门口。推开铁门。 门外站着几个工作人员。其中一个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笔记本。秘书。 “小刘。开车。去请老钱。快。让他马上来。“ 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不。把三个钱都请来。还有邓研究员。越快越好。“ 秘书愣了一下。这个时间点了。大半夜的。把那几位都请来？ “快去！“李副部长催了一声。“跑着去！“ 秘书跑了。 ----- 首长从木箱子上站了起来。他的眼泪已经擦干了。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走到方天朔面前。 “小方。“ “首长。“ “如果专家确认了。这一功……“首长的眉头拧在了一起。“该怎么给你评功……说实话。难住我了。“ 方天朔立正。 “首长。怎么评都可以。但我的建议是——不评。“ 首长看着他。 “我还年轻。后面还要继续给国家做事。评得太高。站得太高。以后反而不方便开展工作了。“ 他停了一下。 “低调一些。对谁都好。“ 首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这个年轻人。二十几岁的脸。但说话的口气像一个活了七十年的人。 首长想了一下。 “不评不行。但怎么评。我们会研究。会妥善处理。“ 他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 “这段时间辛苦了。我让人在国际饭店给你开了房间。你先去好好休息。洗个澡。睡一觉。吃一顿好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方天朔向首长敬了一个军礼。 然后转身朝仓库门口走。 铁门推开了。门外的灯光照进来。 李副部长站在门口。看着方天朔走出来。 方天朔在他面前停了一步。立正。又敬了一个军礼。 李副部长看了看周围的警卫和工作人员。人多。不方便多说。 他只说了两个字。 “休息。“ 方天朔点了一下头。 他走出了仓库区。走上了码头外面的水泥路。 ----- 身后。仓库的铁门重新关上了。 方天朔走在四月初上海的夜风里。 黄浦江的水在码头下面哗啦哗啦地拍着岸。远处的外滩方向有零星的灯火。 到家了。一种由内而外的安全感。 今晚。他要洗一个很长的澡。然后睡一觉。一觉睡到自然醒。 ----- 深夜十一点半。上海。国际饭店。 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南京西路上那栋二十四层的大楼前面。1934年建成的时候它是远东第一高楼。现在虽然不是了，但依然是上海最气派的酒店之一。 四个人从吉普车上下来。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和风衣。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鞋上沾着泥和盐渍。从里到外散发着一种潜艇底舱、海水和长途奔波混合在一起的特殊气味。 大堂里。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军官早就在沙发上等着了。看到方天朔进来立刻站起来。小跑过来。 “方旅长。“他敬了个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三把房间钥匙，往方天朔手里一塞。“三间房。都在八楼。首长交代的。“ 他又补了一句：“旅长，我跟餐饮部已经说好了。你们就在一楼的餐厅吃饭。费用直接挂房间账上。不用另外付钱。“ 李福远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等军官说完，他问了一句。 “吃饭什么标准？四菜一汤？“ 军官微微一笑。 “没什么标准。想吃什么尽管点。“ 李福远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朝军官竖了一个大拇指。 “兄弟，你这句话说得比什么都中听。“ ----- 方天朔把三把钥匙分了。自己一把。递给张浩浩两把。 张浩浩接过钥匙。转头看着李福远。 “你给我滚远点。这次我要一个人睡一间。上次在横须贺洗澡堂子，你那呼噜声，差点让老子耳朵失聪。我到现在还耳背你知道不？“ 李福远不服气：“你耳背不是在东京扔手榴弹和汽油桶炸的吗？怎么赖我打呼噜了？“ 方天朔抬了一下手。 “你俩少废话。这里是什么地方？大堂里这么多人。保密条例都忘了？“ 李福远缩了缩脖子。压低了声音：“旅长，我俩闭嘴。但是闭嘴的话就吃不了饭了。“ 吴大江站在旁边。他看了看国际饭店富丽堂皇的大堂。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铜质扶手的旋转楼梯。 他清了清嗓子。 “此情此景。我想吟诗一首。“ 李福远和张浩浩同时转头看着他。 “闭嘴！“ 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