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站在空旷的仓库里。金属房子在他们身后。灰色的。沉默的。像一座坟墓。 李福远看着方天朔的脸色。他从来没见过方天朔这种表情。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旅长……那箱子里面……到底是什么？“ 方天朔看着他。看了大约三秒钟。 “你们听过广岛吗？“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长崎呢？“ 李福远的嘴张开了一点。 仓库里安静了五秒钟。 五秒钟之内。这三个人的脸上依次经历了困惑、理解、震惊、恐惧四种表情。 李福远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白。 “那个……那个我们……我们刚才就站在……“ “对。“方天朔说。“四颗。“ 李福远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张浩浩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吴大江是四个人中最镇定的。他扶着额头问了一句。 “旅长。这件事怎么办？“ 方天朔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色的金属房子。 怎么办？ 这个问题的重量，堪比这四件东西的TNT当量。 “先出去。“他说，“然后想办法联系上面。“ 他转身朝地板上那个通向地下基地的开口走去。 -------- 地下基地的通道像一棵倒扣的大树。主干道是树干。分支是树枝。方天朔他们从粮食仓库的地板下钻进来，一路往下走，经过了武器库、指挥室、炸药库、车辆仓库，最后到了存放MK7的那个独立仓库。 但大树不止一根树干。 方天朔回到了之前通道的第一个分叉口。上一次他选了右边。这次他选了左边。 左边的通道有风。 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不是地下的霉味。是地面上的味道。 通道朝上倾斜。坡度不大。走了大约两百米。 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锈了。但没有锈死。方天朔推了一下。门动了。朝外打开了大约二十厘米。 一股新鲜的空气从缝隙里灌进来。潮湿的。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气味。 方天朔侧身挤了出去。 ------ 外面是一片树林。 亚热带的阔叶林。树木高大。枝叶茂密。林下长满了蕨类植物和野草。铁门被藤蔓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从里面推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道门。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林地上。 方天朔站在树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地面上的空气。干净的。自由的。从那霸港上岸到现在，他在底舱、篷布、仓库和地下通道里钻了将近三十个小时。这是他第一次站在露天的地方呼吸。 他朝四周看了一眼。树林很安静。没有人。没有路。没有任何人工建筑。只有树。草。藤蔓。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出口没有被封。日本人当年修了多个出入口。地面的战斗结束后，美军封堵了他们发现的那些。但这一个藏在密林深处。六年了。没有人发现。 ----- 方天朔回到了地下基地。 当务之急是发报。 九四式发报机需要外接电源。机器自带的蓄电池早就没电了。但柴油发电机能用。 方天朔和吴大江把便携式发电机搬到了发报机旁边。用仓库里找到的电缆把发电机和发报机的电源接口连上。 “启动发电机。先给蓄电池充电。“ 吴大江拉了启动绳。“突突突突——“发电机的声音在地下通道里回荡。 方天朔看了一眼蓄电池上的电压表。指针开始慢慢移动。从零往上爬。 充电需要时间。方天朔估计至少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充到能用的水平。 ----- 发电机在“突突突“地运转。四个人坐在通道里。等着。 张浩浩和李福远靠在墙壁上。李福远两分钟之内就睡着了。这些天的疲惫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一旦紧张感松掉了，身体立刻就垮了。他的呼噜声在地下通道里回荡，和发电机的声音混在一起。 张浩浩也闭上了眼睛。但他不是睡着了。他是那种闭着眼睛也能在三秒钟之内进入战斗状态的人。 吴大江坐在发报机旁边。看着电压表的指针一格一格地往上走。 方天朔靠在对面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但他没有睡。 他在想MK7的事。 ----- 四枚。在美军的仓库里。 唾手可得。 这个发现的分量有多重？ 方天朔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这一年，全世界能造出这种东西的国家，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个都把它看得比命还紧。数量少得可怜，一颗就是一件国宝。 四颗。躺在一个海岛的仓库里。 如果这四颗落到我们手里。 方天朔的思绪在这里停了一下。 不能想太远。先想眼前的事。 第一个问题：要不要在电报里提这件事？ 不能。 原因很简单。电报可能被截获。可能被破译。莫尔斯电码不是加密通信。即使用密码本对照着发，敌方的密码分析能力远超想象。一旦电报中出现任何和“特殊装置”有关的词汇，哪怕只是暗语，也会触发敌方情报系统的最高级别警报。 到那时候，整个岛屿会被翻个底朝天。别说四套装置了，他们四个人也跑不掉。 事以密成。这个道理方天朔明白。 —— 第二个问题更深。 这件事应该怎么做？ 如果他在电报里如实上报：“发现四套特殊装置。”上面收到之后会怎样？ 以我方目前的技术条件，就算把这些装置运回去，短时间内也无法完全掌握其技术原理。 但拥有这些装置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威慑。 这件事，知道人越少越好，成功的几率才能越大。 所以—— 方天朔做了一个决定。 这件事。他不报。 不是不报上级。是不在电报里提。等他活着把东西带回去了，当面说。 就算以后出了事，不管是军事上的，外交上的。 那这件事就是他方天朔的个人行为。和国家无关。和军队无关。和任何人无关。 他一个人背。 想到这里。方天朔的心头反而轻松了许多。 做了决定的人总是比犹豫不决的人睡得好。 他闭上眼睛。在发电机的“突突“声中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