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看着吴大江的动作。 吴大江解开了皮绳。翻开了本子。 纸张发黄了。但没有腐烂。地下的干燥环境保护了它。字是毛笔写的。竖排。日文。字迹从前面的工整到后面的潦草，最后几页几乎无法辨认。 吴大江翻了几页。然后停了下来。 “旅长，你要听吗？“ 方天朔沉默了一秒。“念。“ ------ 吴大江翻到了本子的前半部分。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念的是日文原文，然后逐句翻成中文。 “昭和十二年。十二月十四日。南京。“ 1937年12月14日。攻占南京的第二天。 “今日奉命率部清扫下关一带。江边发现大量败兵混在难民中试图渡江逃跑。中队长下令开火。机枪扫射持续了约二十分钟。江面上漂满了尸体。水变成了红色。据估计约三千人。晚间士兵们闯入难民区。我没有制止。战场上的兽性一旦释放就很难收回。我知道这不对。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吴大江翻页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翻过了几页。 “昭和十三年。三月。山西。一个叫什么峪的村子。名字记不清了。村里的男人全跑了。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中队搜查时发现一个地窖里藏着二十多个女人。士兵们把她们拖了出来。“ 他没有继续念这一段的后半部分。跳过了。 方天朔看到了他跳过的内容。虽然看不懂日文，但他看到了那一页上反复出现的几个汉字。 他不需要翻译也知道写的是什么。 ----- 吴大江翻到了本子的中段。字迹变了。不再是毛笔。换成了铅笔。笔画粗重。像是用力按着写的。 “昭和十九年。八月。塞班岛。帝国海军在马里亚纳海战中惨败。塞班守军全灭。听说岛上的日本平民和朝鲜劳工被命令集体自杀。从悬崖上跳了下去。大本营把这叫做“玉碎“。“ “我开始怀疑这场战争的意义了。但怀疑本身就是罪。所以我把这个念头写在日记里，不会告诉任何人。“ ----- 吴大江翻到了最后十几页。字迹完全变了。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写到一半断了。有的字重复写了两三遍。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纸上有水渍——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昭和二十年。四月一日。美军登陆了。从读谷和嘉手纳上岸。兵力在十万以上。我们的兵力只有他们的三分之一。装备差距更大。制空权完全丧失。舰炮射击日夜不停。地面上已经待不住了。“ “四月二十七日。退到首里防线。损失已经超过一半。弹药不足。粮食不足。淡水不足。伤兵没有药。截肢用的是木工锯。没有麻醉。伤兵的叫声在坑道里回荡。日夜不停。“ 吴大江的声音开始变了。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嗓子里。 “五月二十二日。撤退到摩喜武岭以南。大本营来电，说“全军玉碎，为护国之壤“。原话。给全军下了死刑判决书。还用了“壤“这个字。好像我们死了之后能变成泥土让天皇的花园里长出花来。“ “六月。从首里撤退到南部的半岛。美军三面包围。我们被压缩在几平方公里的区域里。岛上的居民。我们告诉他们美军会强暴他们的女人，割掉他们的耳朵，把他们的孩子挑在刺刀上。这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我不知道。也许一半是真的。也许全是假话。但我们需要他们相信。因为如果他们不跳崖，他们就会投降。如果他们投降，他们会告诉美军我们的阵地在哪里。“ “所以我们逼他们跳了。“ “我亲眼看到一个母亲抱着两个孩子从喜屋武岬的悬崖上跳了下去。大孩子大概五六岁。一直在哭。小的还在吃奶。母亲跳的时候没有哭。她的眼睛是空的。“ “我们给平民发了手榴弹。告诉他们如果不想跳崖，就拉响手榴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拉响。有些手榴弹是哑弹。没有炸。那些人就只能跳了。“ “我已经不知道我们和我们嘴里说的那些“鬼畜美英“有什么区别了。“ ----- 最后一页。 字迹已经不像是人写的了。歪歪扭扭。有些字只写了偏旁。有些字写在了格子外面。 吴大江看了很久。才勉强辨认出来。 “六月二十一日。电台已经不通了。地面出口全部被封。剩下六个人。在地下。灯快灭了。水已经没有了。空气越来越稀。“ “我想起了南京的江边。那些漂在水面上的尸体。红色的水。三千个人。“ “报应吗？“ “也许是。“ “灯灭了。“ -----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吴大江合上了本子。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干尸。是因为那些字。 前鱼雷舱里他能闭着眼睛在深水炸弹的爆炸中保持镇静。但这本日记里写的东西，比深水炸弹更让他难以承受。 因为他父亲被日本人抓去当劳工的时候，和这本日记里写的那些事情，发生在同一个时代。同一片土地上。 ----- 方天朔看着吴大江手里的日记本。 沉默了几秒钟。 “带上。“他说。 吴大江把日记本揣进了风衣的内兜里。 方天朔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六具干尸。 坐在椅子上的。倚在墙角的。双手放在桌面上的。 他们坐在这里六年了。 南京的江边。山西的地窖。琉球的悬崖。手榴弹。抱着孩子跳崖的母亲。 方天朔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那本日记自己会说。 ------ 方天朔在干尸们中间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朝门口走去。 “走。不要碰他们。不要动桌上的东西。“ 李福远最后一个走出房间。出去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六具干尸在黑暗中端坐着。手电的光从门缝里透进去一线，照在了其中一具干尸的手上。枯枝一样的手指搭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李福远打了一个寒战。快步走出了房间。